第94章 牛渚

天还没亮。前方牛渚渡口的灯火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崖上投石机的轮廓比皖口更密。水寨寨门紧闭。

李顺从先锋船上过来，站在船舷边，等了片刻，开口问还要等多久。我没有回答。江风吹过来，把前方的灯火吹得晃了一下。

“不等了。”

陆抗侧过头看我。我把扇子指向牛渚方向。

“我去牛渚。”

陆抗愣了一下。然后说不可以。

“你进去了如果出不来，外面的人没法打。你是整个蜀军的统帅，被俘了孙峻可以拿你当人质，到那时候我们没法攻城，也没法退。”

“朱将军还在，但他手里牌快被打光了。援军一到，他连最后一点底气都没有。到时候他就算想帮我们也帮不了。现在去，他还有五百人。再晚，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“你怎么进去。侧门在新监军手里。”

“不走侧门。”我把扇子搁在船舷上，从怀里取出一张图。图是朱将军之前和钟辰通信时附的，画的是牛渚水寨的内部结构。我指着寨东一个标记。“运粮的小门，在崖壁下面。监军是城防军出身，他不知道这道门。”

“城防军的巡逻路线呢。”陆抗问。

“李顺在皖口审过俘虏。城防军只守侧门，东面崖壁不在他们的巡逻线上。”

“他会开门吗。”李顺问。

“会。”我把图收起来。“船尾挂两盏灯。里面的人看到，就知道是我。”

李顺看着我。过了一会儿，他问带多少人。我说两个，划桨。李顺没有说话。他转身回了自己的船。

当夜。

我换上一套东吴商船的船工衣服，布是旧的，袖口磨出了线。不带兵器。扇子插在腰间。

陆抗送我到船舷边。他看着我踩上小船，桨手把船撑离主舰。船身晃了一下，桨手问往哪走。我指了牛渚东面。

李顺站在他自己的船头，没有过来。小船的影子缩进雾气里。我回头看了一次，舰队的暗灯排成一线，在后面很远的地方。

靠近岸边的崖壁从雾气里露出来，黑沉沉的。桨手压低了身子，船贴着芦苇丛走。芦苇擦过船舷，沙沙响。

水道在崖壁下面。窄，只容一条小船通过。两侧石壁上长满青苔，头顶上藤蔓垂下来，滴着水。小船挤进水道的时候，桨叶碰到石壁，刮下一片苔藓。

运粮小门在崖壁底部。铁皮包木，门上有锈迹，边缘长了一圈青苔。门关着。

桨手把船尾的两盏暗灯点亮，挂上去。

然后等。

等了很久。桨手的手开始发抖，船桨磕在船舷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我把手按在扇柄上。崖壁上有水珠滴下来，滴在我肩膀上，我没有擦。

门开了。

从里面往外推，推得极慢。门缝里露出一张脸，是一个老卒，满脸褶子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船尾的灯，往内营方向望了一眼，然后把门缝推大了一些。

老卒在前面带路。我们从水寨后方的仓库区穿过去。到处堆着木箱和缆绳，地上湿漉漉的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路过一处拐角时，远处传来脚步声。老卒停住，往后伸手按住我的胸口，把我推到木箱后面。巡逻兵过去了。老卒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石，按在我胸口上，没有抖。

朱将军在内营。营房不大，地上铺着草席，案上放着一盏油灯。他站在营房中间，身穿便甲，没有戴头盔。身后站着几个老卒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
他看见我，张了张嘴。

“你怎么进来的。”

“水寨还有一道门。你告诉我的。”

他沉默了一下。然后说你应该在信里告诉我。我说信里有监军的眼线，不能冒险。

他坐下来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监军己经怀疑他了。侧门的守军全换了。援军快到了。他现在的处境，开门被人骂，不开门被人杀。

“你知道孙峻是怎么对诸葛恪的。你现在帮他守牛渚，他会信你？你开了门，五百人还是你的。监军动不了你。”

他抬起头。手指停了。

“你确保能第一时间制服监军。”

“侧门一破，突击队首冲他的营房。在他调兵之前，刀己经在他脖子上了。”

“我的人会不会被正门守军围住。”

“正门守军听调兵印信。监军没机会用印。他见到我的人脸之前，己经先听到刀了。”

我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，放在桌上。扇子旧了，边缘磨出了毛边。

朱将军看着那把扇子。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。

然后站起身。身后那几个老卒看着他。

“我手下的人我不管。监军的人，你们自己对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