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杨洪来取账目了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还坐在桌前。桌上的灯快灭了,火苗一窜一窜的,把我的影子晃得到处都是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叠码得整整齐齐的账目,又看了一眼我,什么都没问。
“丞相让人来取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把账目拿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去睡一会儿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我坐在桌前,盯着门口看了很久。天慢慢亮了,灯彻底灭了,值房里只剩下窗缝里透进来的光。
中午,消息传来了。不是杨洪告诉我的,是周安。他推门进来,脸色和上次说李严截粮的时候不一样。上次是沉重,这次是一种说不清的……空。
“定了。”他说。
“李严。废为庶人,流放梓潼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这个结果,我早就知道。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建兴西年,李严被废,流放梓潼。但知道是一回事,亲眼看见它发生是另一回事。
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前院看见李严的样子,方脸,浓眉,墨绿色官袍,腰板挺得笔首,步子很大,走得很快,衣袍带起来的风把树叶吹得晃了一下。那个人,现在正在去梓潼的路上。
“他的儿子李丰呢?”我问。
“免罪,降职使用。丞相留了他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李丰。史书上说他后来在北伐中管后勤,干得不错。丞相不是心软,是蜀汉真的没人了。
周安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我坐在桌前,盯着门口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画面:李严的背影,大步流星,头也不回。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。但我知道。我知道他会在梓潼待很多年,知道诸葛亮死后他哭了一场,知道他最后死在那里。
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很轻。我抬起头,门关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过了一会儿,周安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来。
“陈主事。”
“嗯?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门开了,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帛书。
“丞相上书的时候,顺带举荐了你。督运都尉,主管粮草调运。从六品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从六品。督运都尉。主簿是从七品,跳了一级。
“丞相说你管粮草账目一年了,没出过错。锦官城、纸坊、南中商路,都是你经手的。该升了。”周安把帛书放在桌上,“批了。丞相上书的时候一并报的,陛下那边没驳回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“你小子,来丞相府一年,升了两级。”
他走了。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卷帛书,没有打开。督运都尉。从六品。不是主簿那种管文书账目的官,是正经的粮草官,管调运的。要去江州,去汉中,去前线。去粮草真正需要的地方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一年前还在抄书信糊口。
嘴角翘了一下,又按住了。
下午,杨洪来叫我去书房。
我到的时候,己经换了官袍。深青色的,比主簿的灰袍精神不少,就是有点大,袖子长了一截。杨洪看了一眼,没说好不好看,只说了一句:“袖子回去改改。”
我到书房的时候,丞相正在看一份文书。桌上干净了很多,那些江州的、永安的、汉中的信都不见了,只剩几份刚送来的奏章。他抬起头,看见我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。什么都没说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让我坐过。我在他对面坐下来,凳子硬邦邦的,只坐了半个屁股。新官袍的袖子堆在桌上,我往后面塞了塞。
“李严的事,你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“他的三万石粮,我要拿回来。从江州。你去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江州。李严的地盘。他刚倒台,那边的人……
“带上张嶷。”诸葛亮说,“他在南中跟商人打交道,会算账。你管总数,他管执行。一个月之内,粮要到汉中。”
一个月。成都到江州,快马五天。清点粮草,少说也要十天。从江州运到汉中,走水路转陆路,至少要半个月。加起来一个月,刚刚够,一天都耽误不起。
“江州那边……”我开口。
“李严的人还在。”他打断我,“但他们不是李严。你去了,该查的查,该清的清。谁拦着,你记下来,回来告诉我。”
他说“回来告诉我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好像在说“回来把文书交了”。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——他给我撑腰。
“一个月,够吗?”他问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个目光,不是审视,不是催促,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在把一件很重的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里,想知道他接不接得住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不染九霄《重生成都:丞相,睡会儿吧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8章 江州之行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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