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吴国来的消息

纸坊的棚子不用再蒸人了。赵全穿上衣裳干活，反而不习惯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露出一截晒得黑红的小臂。老刘手上的口子结了痂，布条摘了，手指灵活了不少。蔡安还是每天来，翻树皮的时候偶尔停下来，看看天，看看远处的山，什么也不说。

产量提到了三千五百叠。

王掌柜又订了一批，这次要八千叠。我没答应。不是不想卖，是供不上。纸坊就那么大，人就那么多，一个月三千五百叠己经是极限了。赵全说，要再提产量，得搭新工坊、招新工匠、找新料源。哪样都要钱，哪样都要时间。新工坊十一月开工，三个月之后产量才能翻倍。

三个月。距离北伐还有一年零一个月。来得及，但很紧。

我在纸上把这笔账写下来：“十月，纸坊月产三千五百叠。王掌柜要八千，没答应。新工坊十一月开工。”

十月初五，费祎回来了。

他到值房来找我，一进门就笑。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，是真心的高兴。我认识费祎这么久，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。

“成了。”

“什么成了？”

“诸葛瑾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放在桌上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
我展开信。字写得很工整，一笔一划，端端正正。诸葛瑾的字，和他的人一样，稳重、克制、不露锋芒。

“……蜀中陈氏之纸，白如凝脂，薄如蝉翼，书写不洇墨，折叠不断裂。比剡藤纸有过之而无不及。瑾以之书《孝经》数章，寄与友人。友人皆以为佳。建业城中，己有数家商号闻风而来，欲购此纸……”

我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诸葛亮的亲哥哥，东吴大将军，他用我的纸，还写信告诉朋友。这个分量，比一百个商人说好都管用。

“商号来了多少？”

“三家。都要订货。最少的要三千叠，最多的要五千叠。加起来一万两千叠。”费祎竖起一根手指，“陈安，你接不接？”

一万两千叠。按三百钱一叠算，三百六十万。刨去成本，净利两百多万。够北伐大军吃半个月。加上王掌柜的订单、锦官城的利润、南中商路的利润，这个月能凑出大军一个月的口粮。

一个月。离一年的目标还差得远。但这是第一次，纸坊的利润超过了锦官城。

“接。”我说，“但分批交。第一批五千叠，一个月后。第二批五千叠，两个月后。第三批两千叠，三个月后。”

费祎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怕他们不干？”

“他们想要纸，就得等。纸就这么多，先到先得。”

费祎看着我，笑了。“陈安，你越来越像个商人了。”

“商人挣的是自己的钱。”我说，“我挣的是丞相的粮。”

十月初八，诸葛亮召我去书房。

他到很晚才有空见我。我进去的时候，他正在看一份奏章。奏章很长，写了好几页，字迹潦草，像是写的人心里有火。他看得很认真，眉头拧成一个结。桌上还摊着几封信，是各地送来的——汉中的、永安的、江州的。最上面那封，墨迹还很新。

“丞相。”

他放下奏章，抬起头。最近他瘦了不少，颧骨突出来，眼窝凹下去。但眼睛还是亮的，比桌上的灯还亮。

“费祎跟你说了？”

“说了。吴国的订单，一万两千叠。”

他点了点头。“诸葛瑾这个人，做事谨慎。他不会替你出头，但他自己用了，就是最大的认可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，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奏章。我站在那里，等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很沉。

“李严又上书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李严。截留粮草的那个李严。托孤重臣，跟丞相同等。

“他说我北伐是‘穷兵黩武’，说蜀汉养不起十万大军，说再打下去国将不国。”他把那封潦草的奏章拿起来，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动作很轻，但我注意到他放下奏章的时候，手指在发抖。

“这是第二封了。”他说，“第一封我压下了。第二封，压不住了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黑沉沉的夜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他转过身，看着我。灯影在他脸上晃，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。他瘦得厉害，肩胛骨支棱着，像刀片一样。

“陈安，你手里有李严这几年的粮草账目吗？”

“有。从建兴元年到现在的，都在值房。”

“整理一份给我。要详细。哪年哪月，从江州调了多少粮，去了哪里，谁经手的。一笔都不能少。”

“是。”

他回到桌前，坐下来，把那封奏章翻到最后一页，指着最后一行字。我没敢凑过去看，但他把奏章推过来了一点，我看见了。

那行字写得很重，力透纸背——“诸葛亮，汉贼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