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三人南下,过黄河,经大梁,渡淮水,入楚地。
楚国的秋天,与北方不同。水汽氤氲,草木不凋,稻田里还泛着绿。云梦泽烟波浩渺,舟船点点,渔歌互答。他们在泽畔一个小村住下,租了间茅屋,开垦两亩荒地,种稻养鱼。
陈望化名“陈大”,吕泽是“陈二”,老默是“陈三”。村里人当他们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兄弟,见陈望识文断字,请他教孩童识字。陈望应了,在村头大树下设塾,每日教三五个村童念《诗》《书》,不收束脩,只要些米菜。
日子很静。早晨捕鱼,晌午教书,傍晚在泽边看落日。陈望学会了撑船,学会了辨水纹知天气,学会了用芦苇编席。手上老茧从握剑处,移到了掌心、指腹。
偶尔听到外界消息,是过往商贩带来的:秦灭赵后,昭襄王病逝,太子嬴柱即位,是为秦孝文王。然孝文王即位三日而薨,子嬴子楚(秦庄襄王)立。嬴子楚用吕不韦为相,继续东出,攻韩、魏、楚。
“听说秦国又打胜仗了,占了魏国十几座城。”
“楚国也吃了亏,丢了陈城。”
“唉,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……”
陈望听着,不插话。夜里,在油灯下画地图,标出秦军攻势。吕泽、老默看着,低声问:“军侯,我们真不管了?”
“管不了。”陈望放下笔,“天下归一,是大势。秦国己占先机,只要不犯错,十年内,可定。我们安生过活便是。”
但他知道,安宁不会太久。
腊月,村中来了一队人。
为首的是个青年,二十出头,锦衣玉带,眉目俊朗,但眼神倨傲。带十余随从,佩剑,骑马,说是“游学士子”,来云梦泽观景。村长殷勤接待,安排住进村中最好的宅子——原是村里富户的别院。
陈望在塾中教孩子念“蒹葭苍苍”,那青年路过,驻足听了一会儿,笑道:“老先生教得不错,可曾读过《楚辞》?”
陈望抬头,平静道: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哦?那可知‘魂兮归来哀江南’何解?”
“屈子忧国,魂牵故土。然江南己非楚土,故哀之。”陈望道。
青年眼中闪过异色:“老先生见识不凡。不知尊姓大名?”
“乡野村夫,姓陈,行大。”
“陈大……”青年打量他,忽道,“我观老先生,不像寻常农夫。手上茧,是握笔握剑的;眼中神,是见过大场面的。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陈望知瞒不过,点头,让孩童散去,引青年入茅屋。吕泽、老默在屋后警戒。
青年进屋,不坐,首视陈望:“陈望,陈侯,别来无恙。”
陈望神色不变:“足下认错人了。陈望己死,葬在咸阳。”
“葬在咸阳的,是口空棺。”青年微笑,“我是张良,韩人。陈侯或许不记得我,但我记得陈侯——在新郑,你险些要了我父亲的命。”
陈望瞳孔一缩。张良,张平之子,那个在韩国破他计谋的青年。他竟找到这里。
“张公子寻我,是为报仇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张良坐下,“家父卖国求荣,死有余辜。我不恨你杀他。我恨的,是秦国灭韩,是天下将归一秦。陈侯,你助秦灭赵,可知秦下一目标,是楚?楚亡,则天下尽秦矣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想请陈侯,助楚抗秦。”张良正色。
陈望笑了:“张公子说笑。我一‘死人’,如何助楚?”
“陈侯不必装糊涂。”张良道,“你诈死归隐,是为避祸,也是待时。秦国如今内斗——吕不韦掌权,嬴子楚懦弱,太后赵姬(秦始皇母)与嫪毐私通,朝堂乌烟瘴气。若此时楚联齐、魏、燕,合纵击秦,或可复六国之势。而陈侯,你在秦军旧部中威望极高,若你登高一呼,必有人应。届时,秦国内乱,合纵可成。”
“张公子高看我了。”陈望摇头,“秦国法度严明,非一二将领可乱。且合纵之事,试过多次,哪次成了?六国各怀鬼胎,难成大事。”
“此次不同。”张良道,“我有内应。”
“谁?”
“秦国长安君,成蟜。”张良压低声音,“成蟜是嬴子楚异母弟,有贤名,不满吕不韦专权,暗中联络楚、魏,欲夺位。若他起事,陈侯可率旧部响应,内外夹击,秦国可破。”
陈望沉默。成蟜之乱,历史上确有,但很快被平定。张良想借此翻盘,难。
“张公子,我己是世外人,不想再涉纷争。你请回吧。”
张良盯着他,良久,起身:“陈侯既无意,良不强求。但良有一言:天下归一,未必是福。秦法严苛,民不堪命。纵使天下一统,也是暴政一统。陈侯忍见百姓受苦?”
“秦法虽严,但公正。乱世用重典,也是不得己。”陈望道,“且天下分久必合,此乃大势。逆势而行,徒增伤亡。”
“好一个大势。”张良冷笑,“那良便看看,这大势,能走多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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