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哥哥的视线

周末的柳生家总是很安静。

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安静，是更……有序的安静。早晨七点，父亲准时起床，在书房看报纸。七点半，母亲准备早餐，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煮味噌汤的咕嘟声。八点，全家人坐在餐桌前，安静地吃饭。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，和偶尔几句关于天气、新闻、或者今日行程的简短对话。

清和喜欢这种安静。它像一层柔软的茧，把她包裹在里面，安全，稳定，可预测。

但今天，这层茧好像被什么东西刺破了。

“清和。”

早餐吃到一半，柳生比吕士忽然开口。他放下筷子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，动作一丝不苟。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，但清和能感觉到，那平静下面是某种她不太熟悉的、审视的意味。

“嗯？”她抬起头，也放下了筷子。

“周五下午，”柳生的声音很平稳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你和幸村一起走的？”

清和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。筷子是木制的，表面有细微的纹理，摩擦着指腹，有点粗糙的触感。

“嗯。”她说，声音尽量保持平静，“在图书馆碰到了。他刚好也去车站，就一起走了。”

“刚好？”柳生推了推眼镜。镜片在晨光下反了一下光，让清和看不清他的眼睛。“幸村家在东边，车站在西边。他要去车站，得绕路。”

短暂的沉默。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。父亲还在看报纸，但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。母亲盛汤的手也顿了顿，然后继续，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
“可能是……有别的事。”清和说，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很苍白。

“可能。”柳生没再追问，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，咀嚼，吞咽。然后才继续说：“幸村是网球部的部长，也是立海大的‘神之子’。很多人关注他。”

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，但清和听懂了。

意思是：离他远点。不要成为那些“关注”的一部分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柳生点点头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，“下周开始，关东大赛的集训要加码。我可能会回来得比较晚，你不用等我。自己回家注意安全。”

“好。”

对话到此结束。剩下的早餐在沉默中吃完。父亲放下报纸，说了句“我去公司了”，然后起身离开。母亲开始收拾碗筷。清和帮着把盘子端到厨房，拧开水龙头，开始洗碗。

水流哗哗地冲过瓷盘，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。她洗得很仔细，每个盘子都冲洗三遍。水有点凉，刺激得手指微微发红。

“清和。”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“嗯？”

母亲走过来，接过她手里的盘子，用干净的布擦干。动作很慢，很仔细。她没有看清和，眼睛盯着盘子，声音很轻：“你哥不是要管你。他只是……担心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清和说，继续洗下一个盘子。

“幸村君是个好孩子。”母亲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“很有礼貌，很优秀。但是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。但清和明白那个“但是”后面是什么。

但是他是幸村精市。是立海大的明星，是网球部的部长，是被无数人仰望的“神之子”。而她，只是柳生比吕士的妹妹，一个安静的、普通的、喜欢画画的女生。

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
即使偶尔交集，也只会是短暂的、偶然的，像两条线在某一点相交，然后迅速分开，各自延伸向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
“妈。”清和关掉水龙头，转过身，看着母亲，“我们只是……偶尔在图书馆碰到，说过几次话。仅此而己。”

母亲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轻轻叹了口气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动作很温柔，像小时候每次她难过时那样。

“那就好。”母亲说，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遗憾，但很快又变成了平时的温和，“快去收拾吧。今天不是要去图书馆？”

“嗯。”

清和擦干手，离开厨房。回到自己房间，关上门。背靠在门板上，轻轻舒了口气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。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，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。

那本《欧洲古典绘画技法解析》摊在桌面上，翻到夹着糖纸的那一页。透明的塑料纸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，只有边缘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。

她盯着那张糖纸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合上书，把它推到桌子的一角。从书架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，翻开新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