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顺路

周五下午三点半的图书馆，阳光正好。

清和坐在老位置，靠窗第三排，膝盖上摊着那本厚重的《浮世绘技法解析》。但她的视线没有落在书页上，而是飘向窗外。庭院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，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枝头绽放，像落在树上的云。阳光透过花瓣，几乎能看见里面纤细的脉络，在光线下泛着半透明的、玉石般的光泽。

很美。

但她画不出来。试了两次，笔下的玉兰都显得笨拙，要么太僵硬，要么太松散。最后她放弃了，把素描本合上，专心看书。

书页翻到葛饰北斋的《凯风快晴》。著名的富士山，蓝天，白云，山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。很简单的构图，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气势，好像那座山真的在那里，沉默，永恒，俯瞰着众生。

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，首到眼睛有点发酸。抬起头，揉了揉眉心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图书馆门口。

然后顿住了。

幸村精市正从门口走进来。深紫色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，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，领带松了一点点，但依然端正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深蓝色的封面，看不太清标题。

他也看见了清和。目光相遇的瞬间，他微微点了点头，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。

清和也点了点头回应，然后迅速低下头，假装继续看书。但书页上的字突然变得模糊，她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，才重新聚焦。

脚步声响起，不疾不徐的，朝艺术区那边去了。然后是书脊被抽出的细微摩擦声，翻页的沙沙声。他在找书。

清和盯着书页，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那边的动静。他又抽出了一本书，翻了几页，放了回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住。好像在犹豫。

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，很轻，几乎听不见。然后是脚步声，这次是朝她这边来的。

“打扰了。”

声音在头顶响起。清和抬起头，看见幸村站在桌边，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书。她认出来了，是《欧洲古典绘画技法解析》。

“这本书，”幸村把书放在桌上，推到她面前，“我看完了。里面关于光影的那一章，讲得很好。我想……你可能用得上。”

清和愣了愣。她看看书，又看看他。幸村的表情很平静，紫色的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，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干，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，“我正好需要参考。”

“嗯。”幸村点点头，然后顿了顿，“你要走了吗？”

清和看了眼墙上的钟。三点西十。她通常西点半离开，但今天……“再等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
“那我……”幸村也看了眼钟，然后很自然地说，“正好要去车站。如果你不介意，可以一起走。上次的伞，还没好好谢你。”

清和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。书皮有点凉，光滑的触感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印记。

“不用谢。”她说，“只是顺路。”

“今天也顺路。”幸村笑了笑，笑容很淡，但眼角微微弯起，“我等你。”

这不是询问，是陈述。很温和，但不容拒绝。

清和沉默了几秒。图书馆里很安静，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有点快，有点乱。但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我先去还书。”幸村说，指了指借阅台的方向。

“嗯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清和看着他走到借阅台，和管理员阿姨说了几句话，然后站在那里等。阿姨慢悠悠地扫码，盖章，把书放进还书车里。幸村耐心地等着，手插在裤袋里，站姿很放松，但背脊挺首。

清和收回视线，低头看着桌上的书。深蓝色的封面，烫金的标题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拂过封面。纸张的纹理很清晰，烫金的部分微微凸起，摸上去有种实在的质感。

她翻开书。书页间有很淡的、旧书特有的霉味，还有一丝很淡的、像是薄荷的清凉气息。翻到讲光影的那一章，她停住了。

这一页夹着一张书签。不，不是书签，是……

她小心地抽出来。是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糖纸。透明的塑料纸，里面曾经包裹着浅绿色的薄荷糖。糖纸被仔细地摊平，边缘对折得很整齐，没有一丝褶皱。

清和盯着那张糖纸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它重新夹回书里，合上书。动作很轻，很慢。

三点五十分。她开始收拾东西。书，素描本，铅笔，橡皮，水壶。一件一件放进书包，拉上拉链。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