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规律

周三下午三点二十分，图书馆二楼西侧靠窗第三排的座位是空的。

幸村精市站在艺术类书架前，手里拿着一本《日本近代绘画史》，目光却越过书脊的上方，落在那个空座位上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深色木桌面上，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埃，在光柱里旋转、上升，像一场无声的舞蹈。

座位是干净的，桌面擦得很亮，能倒映出窗外天空的淡蓝色。椅子被规整地推回桌子下方，西个椅腿的金属脚恰好压在木地板年轮的中心点上。一切都井然有序，像从没有人来过。

但她没来。

幸村收回视线，低头翻动手里的书。纸张哗啦作响，是那种老书特有的、干燥清脆的声音。他翻到葛饰北斋的章节，盯着那幅小小的《神奈川冲浪里》的黑白插图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合上书，放回书架。

转身离开艺术区时，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。目光又一次扫过那个靠窗的座位。

还是空的。

他走出图书馆，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隔绝了里面那种特有的、书籍和纸张混合的陈旧气息。走廊里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，说笑声、脚步声、书包搭扣晃动的声响混在一起，和图书馆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。

幸村沿着走廊慢慢往体育馆的方向走。脑子里是那张空荡荡的桌子。

周三下午，她通常都在那里。三点左右到，坐到西点半左右离开，然后去球场边的长椅。这个规律他己经观察了三周，准确得像时钟的指针。

但今天她没来。

是生病了？还是有别的事？美术社的活动？还是……

他在楼梯口停下脚步，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。楼下传来一楼阅览室管理员推着小车归位图书的声音，轮子滚过地面的闷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。

算了。

他摇摇头，走下楼梯。体育馆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击球声，一声，又一声，规律而有力。训练要开始了。

同一时间，美术社的教室里，清和正盯着画架上的纸发呆。

铅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，笔尖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。纸上是一片模糊的草稿，几根潦草的线条，一个不成形的轮廓。松本社长说，这是“构思阶段必要的混乱”，但清和不喜欢这种混乱。她喜欢一切有条理，有秩序，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，清晰可见。

就像每周三下午，她应该去图书馆，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，画一幅素描，或者看一本书。西点半离开，去球场边的长椅，等哥哥训练结束。

这是她的规律。雷打不动。

但今天，松本社长在午休时把她叫住了。

“下午社团活动时间，你留一下。”松本说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关于比赛作品的构思，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。”

于是她在这里。周三下午三点二十五分，本应该在图书馆的时间，她坐在美术社的教室里，面对一张空白的画纸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“没有灵感？”

松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清和转过身，看见社长站在她身后，手里端着两杯茶。白色的瓷杯，没有把手，杯身是简单的圆柱形，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。

“有点。”清和说，接过其中一杯。茶是抹茶，很浓，微微的苦味在舌尖化开，带着青草的清香。

“正常。”松本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动作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，“创作前期都这样。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，但落到纸上，哪个都不对。”

清和点点头，小口喝着茶。温度刚好，不烫，但足够温暖。

“我看了你上周的静物。”松本说，目光落在清和画架上的空白画纸，“那个苹果，进步很大。你开始试着表达‘感觉’了，而不只是‘形状’。”

“但还是不够好。”清和轻声说。

“没有什么是够好的。”松本喝了一口茶，看向窗外。阳光透过玉兰树的叶子洒进来，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“艺术没有终点。你今天觉得完美的作品，明天再看，可能就会发现十个问题。重要的是过程。是你在画这幅画时，经历了什么，感受到了什么，学到了什么。”

清和沉默着。她盯着茶杯里碧绿的茶汤，看着茶叶的碎末在杯底缓缓沉降。

“说说你的想法。”松本说，“任何想法都可以。关于比赛作品，你脑子里闪过的任何一个念头。”

清和想了一会儿。

“光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