艺术楼永远有一股特别的味道。
不是颜料那种刺鼻的化学气味,也不是松节油那种呛人的味道。是更复杂的、混合的气息——素描纸的微酸,水彩颜料被水稀释后的清淡甜味,木制画架经年累月散发的陈旧木香,还有从窗户飘进来的、庭院里玉兰花的幽香。
周二下午的美术社,总是最热闹的时候。
清和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,里面己经聚了十几个人。阳光从朝南的大窗户泼进来,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。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粉尘,在光束里缓缓旋转,像无数微小的星球在无声地运行。
“清和!这边!”
早川绫乃从靠窗的位置探出半个身子,使劲挥手。她的齐肩棕发今天扎成了两个低低的麻花辫,用浅绿色的丝带系着,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。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月牙,笑容明亮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清和朝她点点头,走过去。她的位置在早川旁边,靠窗第二张画架。画架上夹着上周没画完的静物素描——一个陶罐,两个苹果,一块深蓝色的衬布。铅笔的线条己经铺完了大关系,明暗也大致分了出来,但细节还没深入。
“你可算来了。”早川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松本社长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,刚才训了一个一年级的,说人家排线像在刮土豆皮。”
清和把书包放在脚边,从里面拿出笔袋和速写本:“那个一年级上周交的作业,确实有点……”
“何止有点!”早川撇撇嘴,“我隔着三张画架都能听见铅笔在纸上刮出的刺啦声。不过社长也太严格了,人家才刚学素描一个月嘛。”
“松本社长有自己的标准。”清和平静地说,把铅笔一支支拿出来,按软硬顺序排列在画架边缘的凹槽里。2H, HB, 2B, 4B, 6B,每支铅笔都削得很尖,笔尖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。
“是是是,标准。”早川学着她的语气,然后噗嗤笑出来,“你和你哥说话越来越像了,知道吗?那种一板一眼的调调。”
清和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,只是拿起HB铅笔,开始在画纸上修改苹果的轮廓。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声音很轻,很稳。
早川也不在意,转回头继续画自己的。她画的是同一个静物,但风格完全不同——苹果被画得圆滚滚的,像卡通片里的道具,陶罐上还加了两个小小的、可爱的表情。这是早川的风格,总是充满童趣和想象力。松本社长批评过很多次,说她“不够严肃”,但早川从来不改。
“我觉得这样比较开心嘛。”她总是这么说,然后继续画她的卡通苹果。
清和其实挺喜欢早川的画。那种没心没肺的快乐,是她永远画不出来的。她的画永远克制,永远严谨,永远在追求“正确”的构图、“准确”的透视、“恰当”的明暗。
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“清和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,清冷,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清和转过身。松本泉站在她身后,黑色的长发今天束成了一个低低的发髻,用一根木簪固定着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纤细但线条分明的小臂。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,封面上用铅笔写着“松本”两个工整的字。
“社长。”清和微微点头。
松本的目光落在她的画上,看了几秒。然后伸手指向陶罐的颈部:“这里的透视有点问题。罐口是椭圆形,你画得太圆了。”
清和仔细看了看,确实。她拿起橡皮,小心地擦掉那几笔,重新画。这次她放慢了速度,一边画一边用铅笔测量比例。
“对了。”松本说,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,“下个月县里的中学生美术比赛,你报不报名?”
清和的手顿了顿。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点。
“我……”
“别说不。”松本打断她,目光很首接,“我看过你这学期的所有作业。造型能力,明暗处理,构图意识,在二年级里是顶尖的。不参加可惜了。”
清和沉默了几秒。铅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。
“主题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自定。但建议围绕‘青春’或者‘梦想’这种宽泛的主题发挥。”松本翻开手里的速写本,递给她看,“这是我初步的构思。想画一组关于‘瞬间’的系列,用不同材质表现时间流逝的痕迹。”
速写本上是几幅潦草但有力的草图。锈蚀的铁轨,剥落的墙皮,干涸的河床,还有一张是老人的手,皮肤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。每幅画旁边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,关于肌理的表现手法,关于色彩的象征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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