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许久,傅九阙睁开眼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三百弟兄,只回来八十个。”
“将军,是属下无能,没能提前查明匪寇的动向。”赵成想要揽责。
“不怪你。”傅九阙打断了他,“是我急功近利,贪功冒进。瓦当寨盘踞鹰嘴山多年,地形复杂,我本来不该轻敌的。”
三百条人命,三百个跟着他从京城出来的弟兄,折在了那里。
而他,双腿废了,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“将军,”赵成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道,“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回京吗?”
回京。
这两个字让傅九阙沉默了很久。
回京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告诉皇上他剿匪失败,自己还成了废人。
更重要的是,那些死去的弟兄,他拿什么交代?
他没有脸回去。
傅九阙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就在这时,他想起来姚慧怡说的话。
如果真能找到银矿,献上去,那就是大功一件,至少能将功折罪。
“不回京。”傅九阙突然道,“我听闻鹰嘴山有银矿,咱们去找。找到了,就立了大功,弟兄们的血也不算白流。”
赵成愣了一下,面露难色:“将军,您的伤?”
“我的伤死不了。”傅九阙当即下令,“传令下去,明日一早出发,往鹰嘴山东南方向进发。”
赵成张了张嘴,想要再劝,但对上傅九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跟着傅九阙多年,知道他一旦拿定了主意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是。”赵成应了,转身出去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队伍就出发了。
说是队伍,其实已经算不上一支健全的军队了。
傅九阙被安置在一块门板上,由四个士兵轮流抬着。
赵成看得十分揪心,几次想开口劝他停下来歇一歇,但每次都被傅九阙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他们避开了官道,专拣山间的小路走。
傅九阙躺在那块门板上,望着头顶的天空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找到银矿,必须找到。
这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了。
傅九阙发烧得厉害。
可他始终没有喊过停。
第三天的时候,他们终于到了鹰嘴山的东南角。
这里的山势比别的地方更加险峻,几乎找不到一条像样的路。
赵成派了几个斥候在前面探路,其余的人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“将军,前面发现一个洞口!”
傍晚时分,前方传来斥候兴奋的声音。
傅九阙猛地从门板上撑起身子,厉声道:“抬我过去!”
四个士兵抬着门板,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灌木丛,来到一处岩壁前。
岩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,扒开那些藤蔓之后,赫然露出一个洞口。洞口不算大,只能容两个人进入,里面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。
这就是矿洞的入口。
傅九阙的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进去。”他下令。
赵成命人点了火把,一队人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矿洞。
洞里很暗,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。
傅九阙的心跳加快了。
他让人把门板放低,自己撑着胳膊,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查看洞壁。
可就在这时,走在前面探路的士兵突然喊了一声:“将军,您看这里!”
傅九阙顺着声音望过去。
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。
那片洞壁上,分明有开采过的痕迹。而且从痕迹的新旧程度来看,绝对不是三五年前留下的,而是最近发生的事。
有人已经来过了。
这个矿洞,已经被别人占了。
傅九阙的脸色格外惨白。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地命令道:“往里面搜!都给我搜仔细了!”
队伍继续往矿洞深处走。
傅九阙被抬着,一路上瞪大了眼睛,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
洞道越走越宽,有些地方明显经过了人工拓宽,甚至还残留着一些废弃的工具。
但矿石,一块都没有了。
有价值的东西,全都被人取走了。
搜了将近一个时辰,矿洞到了尽头。
傅九阙让人把所有的火把都集中起来,照亮了最后一处洞壁。
他盯着那些凿痕看了很久,一言不发。
赵成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过了许久,傅九阙忽然笑了起来。
他越笑越大声,笑声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。
“将军……”赵成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。
傅九阙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仰面躺在门板上,脸上的表情像是哭,又像是笑。
剿匪,败了。
双腿,废了。
三百弟兄,死了。
银矿,没了。
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连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火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,没有人去换新的。
傅九阙躺在那里,意识开始模糊。他想要抓住什么,但手指只是无力地在门板上划了划,什么都没能抓住。
最后一丝火苗跳跃了一下,熄灭了。
在黑暗中,傅九阙闭上眼睛,彻底晕死了过去。
……
傅府。
西跨院内,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。
姚慧怡躺在拔步床上,面色苍白,眼下一片青黑。
小产不过几日,她整个人就瘦脱了相。丫鬟碧桃守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药,却怎么也喂不进她嘴里去。
外面的小丫鬟打了帘子,低声禀报道:“夫人来了。”
姚慧怡微微皱眉,想要撑起身子,却根本使不上力。
碧桃连忙放下药碗,上前扶住她,往她腰后塞了一个软枕。
姜予微踩着细碎的步子进来,身后跟着个贴身丫鬟,手里捧着一个食盒。
“妹妹别起来,躺着便好。”姜予微快步走到床前,抬手按住了姚慧怡的肩膀,不让她起身行礼。
姚慧怡嘴唇动了动,声音虚弱:“夫人怎么来了?我这屋里药气重,别熏着您。”
“说的什么话。”姜予微坐下,她转头示意丫鬟把食盒打开,亲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。
一包上好的阿胶,用黄纸包着,另有两支老参,粗壮饱满,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。
姚慧怡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,微微一怔,随即摇头:“夫人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
“妹妹听我说。”姜予微将阿胶和老参重新放回食盒里,“这些东西是我今日翻嫁妆箱子时翻出来的,压在箱底好些年了,再不用反而要放坏了。我娘家当初陪嫁时给了不少药材,我身子骨一向好,也用不上这些,放在我那里也是白放着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姚慧怡一眼:“府里如今是什么情形,妹妹心里也清楚。支不出银钱来,公中的药材早就见底了。你身子虚成这样,总不能干熬着。”
姚慧怡眼圈倏地红了。
她不是不知道府里的窘境。
她小产这几日,连像样的补药都喝不上几副,碧桃去账上支银子,管事的只给了二两碎银,连半支参都买不起。
“夫人那日让大夫救我性命,我已经感激不尽了。”姚慧怡声音发颤,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,“如今又送这么多好东西来,我实在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姚慧怡心里清楚,那日如果不是姜予微,她这条命可能也就没了。
姜予微伸手握住她的手,语气温温柔柔的:“别说这些见外的话。咱们都是女人,何苦为难彼此。”
姚慧怡泪水止不住,碧桃连忙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,轻声劝道:“姨娘别哭了,仔细伤了眼睛。夫人一片好意,您好好养身子才是。”
姚慧怡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,哽咽着点了点头:“夫人大恩,我记在心里了。”
姜予微笑了笑,拍了拍她的手背,话锋一转:“妹妹这回遭了这么大的罪,我听说是大姑娘推了你?”
姚慧怡身子一僵。
她的小产,确实是傅九芸一手造成的。
姚慧怡想到这里,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。
姜予微看在眼里,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大姑娘的性子,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,被太太惯坏了,说一不二,谁也劝不住。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,我听着都觉得心疼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犹豫了片刻才开口:“我听说大姑娘那日推了你之后,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,还跟人说,是你自己摔的,与她没有关系。”
姚慧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我……”姚慧怡声音沙哑,“我从未得罪过大姑娘。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?”
姜予微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不需要说什么。她的话已经说到了,傅九芸推了人还不认,连半句歉意都没有。
姚慧怡心里如果没有怨气,那是不可能的。
姜予微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几句话,便起身告辞。
姚慧怡要起来送,被她按住了。
紫莹早就在门外等着了。
她跟在姜予微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跨院,转过回廊。
紫莹左右看了看,确认四下无人,才压低了声音开口。
“夫人,有件事要跟您禀报。”
姜予微脚步不停,声音平淡:“说。”
紫莹跟在她后方:“您吩咐的事,我一直在做。大爷和姚姨娘平日里的吃食,我每次都在里面添了一些东西。一样吃下去没什么,验也验不出来,但连着吃上几日,就会慢慢结成毒素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那毒素,男子吃了,精元成活率便极低。女子如果怀上了,也多半保不住。”
姜予微脚步微微一顿,侧过头看她。
紫莹连忙又道:“所以这回姚姨娘小产,就算大姑娘不推那一下,她也照样保不住那个孩子。日子久了,毒素积得多了,自然会掉。大姑娘那一推,不过是赶巧了,替咱们背了这个黑锅罢了。”
姜予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她没有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紫莹跟了几步,犹豫了一下,又问:“夫人,如今姚姨娘身子虚成这样,正是好下手的时候。要不要趁这个机会,一劳永逸?”
她说得很隐晦,但那个意思谁都听得明白。
借机除掉姚慧怡。
姜予微停下了脚步。
沉默了片刻,她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急。”
紫莹有些困惑,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低下。
姜予微的声音很轻:“她还有利用价值。”
紫莹不敢多问,连忙应道:“是,奴婢明白了。”
姜予微转过头,目光落在西跨院的方向,眼底一片幽深。
“继续小心行事,”姜予微收回目光,语气淡淡的,“别露了马脚。傅九阙虽然糊涂,但也不是傻子。吃食里的东西,份量要拿捏好了,不能让他起疑。”
“夫人放心,”紫莹郑重地点头,“奴婢明白。每次的量都极少,混在饭菜里,连味道都尝不出来。就算请了郎中来查,也查不出什么。那些药料单一样都是无毒的,只有几种混在体内才会发作。就算是华佗再世,也看不出门道来。”
姜予微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抬步往前走去。
紫莹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身影消失,才转身回了西跨院。
推门进去时,碧桃正在收拾姜予微送来的食盒,看见紫莹,笑了笑:“紫莹姐姐,夫人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紫莹走过去,顺手帮她把食盒盖上,“姨娘怎么样了?”
“刚喝了药,歇下了。”碧桃叹了口气,“这回多亏了夫人心善,又请郎中又送药材的,不然姨娘这条命可就难说了。”
紫莹脸上露出感慨:“是啊,夫人确实是个大善人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手上却不着痕迹地将食盒旁边的一只茶盏往里面推了推,指尖轻轻一点,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。
那茶盏里剩了半盏凉透的药,是姚慧怡没喝完的。
紫莹看了一眼,转身走向灶房,声音温温柔柔的:“我去给姨娘熬点粥,等她醒了,也好垫垫肚子。”
碧桃应了一声,没有起任何疑心。
西跨院里恢复了安静,只有药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声音。
帘子半垂,拔步床上的姚慧怡闭着眼睛,眼角还挂着泪。
枕边放着姜予微送来的阿胶和老参,红漆描金的食盒敞开了盖子。
她睡得不沉,眉头紧锁,嘴里喃喃地喊着什么,听不太清楚。碧桃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,叹了口气,又坐回了床边。
而回廊尽头,姜予微已经走远了。
她步履从容,姿态端庄,仿佛她真的只是去探望了一个生病的妾室,送了一些补品,说了几句话。
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,也没有人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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