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九芸站在一旁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想说点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终于挤出一句,“我不知道她怀了孩子……我又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说着说着,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:“再说了,谁知道她怀的是不是真的?说不定是她自己摔的,关我什么事!她自己不说自己有身孕,谁能知道?这能怪我吗?”
这话说得,连贺氏都听不下去,皱了皱眉转过脸去。
傅夫人抬起泪眼看了傅九芸一眼,终究什么都没说。那是她亲生女儿,她能说什么?
姜予微没有理会傅九芸的狡辩,她蹲在姚慧怡身边,看着老郎中问:“大人有没有危险?”
老郎中答道:“出血量不小,得赶紧止血。老朽开几副药,先吃着看。只要血止住了,大人应该无碍。只是这一胎,肯定是保不住了。”
姜予微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:“那就麻烦大夫开方子,务必把大人保住。”
她转头吩咐丫鬟:“把姚姨娘抬回西跨院去,动作轻一些,别颠着。大夫开的药,抓回来之后立刻煎上,煎好了马上送过去。”
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用被褥把姚慧怡裹好,抬了起来。
姚慧怡疼得已经没有力气说话,整个人缩在被褥里,看上去虚弱极了。
她被抬出门的时候,忽然用尽力气看了姜予微一眼。
“谢谢……”姚慧怡的声音细若游丝,但姜予微听清了。
姜予微微微一怔,没有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丫鬟们将姚慧怡抬走了。
贺氏和几个庶女面面相觑,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姜予微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一小片血迹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西跨院里,姚慧怡被安顿在了床上。
丫鬟们进进出出,端热水,送布巾,老郎中的药方很快抓了回来,立马有人煎上了。
姚慧怡躺在床上,身下垫了厚厚的棉褥,但小腹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。
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雾。
没有人听见她在说什么。
她在问系统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告诉我裴庆侯在马车里,为什么他不在?为什么剧情会偏离?你给我的信息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系统的机械音,此刻沉默得像死了一样。
“还有我怀孕了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!”
还是没有任何回答。
姚慧怡闭上眼睛,眼泪滑落。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下沉,像是被拖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。
她一直以来都相信系统给她的每一条信息,相信每一个预言,相信剧情会按照她知道的方向发展。
从来没有怀疑过。
但今天发生的一切,把她这些年来的美梦打醒了。
裴庆侯不在马车里。
她怀了孩子,却不知道。
这两个信息,系统都没有告诉她。
是系统出了错,还是在故意瞒着她?
姚慧怡的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她咬紧牙关,意识再次陷入了黑暗。
……
冯小明从护城河畔回到家,脸色铁青。
他一路走得飞快,身后的小厮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进了冯府大门,他并没有回自己院子,而是往冯老夫人的松鹤堂去。
守在门口的丫鬟见他面色不善,不敢多问,连忙掀帘子进去通报。
冯老夫人正歪在榻上,贴身丫鬟揉着额头,见孙子这个时辰突然冲过来,看他那个脸色,心里就知道是出了什么事。
“祖母。”冯小明上前行礼。
冯老夫人摆了摆手,让屋里的丫鬟都退下去,只留了一个心腹嬷嬷在身边伺候,这才开口道:“怎么了?这个模样。”
冯小明直起身,沉默了一会儿,将护城河畔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冯老夫人听着听着,脸色就沉了下去。
等冯小明说完,屋子里安静了。
冯老夫人缓缓坐直了身子,抬手揉了揉眉心,叹了一口气。
“九芸那丫头,我瞧着平日里最懂事的,怎么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来?”
她确实想不通。
傅九芸是她看着长大的,从来不曾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。
她本原以为这是个沉稳的孩子,将来嫁进冯家,不说大富大贵,至少能安分守己地过日子。
可今日这个事,实在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。
“祖母。”冯小明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表妹这么做,怕是另有所图。我不过是冯家一个普通子弟,配不上表妹的心思,不该挡了她的路。”
傅九芸跳河救人是假,想攀附裴家的婚事才是真。
她看上的不是那个车夫,而是裴家小公子裴庆侯。她以为落水的是裴庆侯,这才不顾一切地跳下去,图的就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。
冯老夫人听懂了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她正要说话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帘子被人猛地掀开,冯夫人大步走了进来。
“母亲!”冯夫人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,一路上憋了一肚子的话,“您可听说了?那个傅九芸,在护城河那边当众出丑,跳河救人,结果救上来的是个车夫!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了,笑得前仰后合!咱们冯家的脸面,往哪儿搁啊?”
她越说越气,完全不顾冯老夫人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。
“儿媳当初就说过,这亲事定得太着急,傅家虽说门第不低,可谁知道傅九芸的教养怎么样?如今可好,闹出笑话来了!您说说,一个姑娘家,光天化日之下往水里跳,为了一个男人!这要是传出去,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冯家未来的媳妇就是这个德行!”
冯老夫人沉声道:“行了,坐下说话,大呼小叫的成什么体统。”
冯夫人这才坐下,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。
冯小明站在一旁,等母亲坐了,才淡淡地接了一句:“母亲不必动怒。表妹另有所图,我本就不该挡她的路。这桩婚事,退了也好。”
冯老夫人看了他一眼。
这孩子,心里是十分难受的。
冯小明对傅九芸的心思,冯老夫人是知道的。
如今傅九芸做出这样的事,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,她看不上冯小明,想要更好的夫君。
冯夫人却没注意到儿子的情绪,听了冯小明的话,立刻来了精神,道:“退婚!必须退!小明说得对,她另有所图,咱们何必做这个冤大头?就算她大哥傅九阙剿匪立了功,咱们也不沾这个光!傅家再有本事,也架不住自家的姑娘不争气!”
冯老夫人没有接话,而是沉默了很久。
半晌,冯老夫人才开口道:“这婚事,先缓一缓吧,暂时不提退婚的事。”
冯夫人一愣,随即急了:“母亲!都到这个份上了,还缓什么?您是没听见外头的人怎么说的!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冯老夫人打断她,“正因为我看见了,才不能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。你想想,今日的事刚发生,满城风雨,议论纷纷。咱们冯家要是这个时候提出退婚,外人会怎么说?”
冯夫人张了张嘴,一时答不上来。
冯老夫人继续道:“外人会说,冯家落井下石,趁人之危。傅九芸刚出了丑,咱们就急着撇清关系,传出去,冯家的名声就好听了?再说了,傅家与咱们是亲戚,亲戚情分还要不要了?”
这一番话,说得冯夫人慢慢冷静了下来。
她虽然性子急躁,但到底不笨,细想之下便明白了冯老夫人的顾虑。
这个时候退婚,确实不合适。
外人不会说冯家明智,只会说冯家薄情。更何况,傅九芸的大哥傅九阙正在外头剿匪,如果成功了,傅家的声势一定会更上一层楼。到时候,冯家因为这点事就退婚,岂不是白白得罪了人?
冯夫人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
“母亲说得是,那依母亲的意思,先缓一缓,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?”
冯老夫人点了点头:“就是这个道理。先不提退婚的事,也不提婚事的日子。就这么搁着,以后再从长计议。”
她说完,看了冯小明一眼:“小明,你的意思呢?”
冯小明一直安静地站着,像是一个局外人。
听见祖母问话,他微微垂了垂眼,拱手道:“全凭祖母做主。”
“好。”冯老夫人叹了口气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你先回去歇着,今日也累着了。”
冯小明应了一声,行礼退了出去。、
他站在门口,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那棵石榴树是傅九芸去年随口说了一句“石榴花开得好看”,他便让人移栽过来的。
如今石榴花正开着,红艳艳的,确实好看。
可那个说好看的人,却当着满街人的面,跳进河里去救另一个男人。
冯小明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扯了扯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,最终抬脚走进了院子。
松鹤堂里,冯夫人并没有急着走。
她坐在冯老夫人下首,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母亲,”她放下茶盏,压低了些声音,“您说缓一缓,儿媳明白您的意思。但这个事,终究是要有个了断的。”
冯老夫人看了她一眼:“你心里有主意了?”
冯夫人笑了笑:“也算不上什么主意,只是想着,傅九阙那边剿匪的事,过不了多久就该有消息了。如果他成了,傅家水涨船高,九芸的身价自然也不同了,到时候,这门亲事也不算吃亏。可如果他败了?”
她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。
成了,就留着这门亲事,好歹傅家还有个有出息的儿子,不算亏本。
败了,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,趁早退婚,出一口恶气,也不至于被傅家拖累。
冯老夫人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,皱了皱眉,也没有反驳。
她心里清楚,结亲结的不是两个人的情意,而是两个家族的利益。
傅九芸今日做出这种丑事,确实让人失望,但如果她大哥争气,傅家不倒,这门亲事就还有存在的道理。反之,如果傅九阙出了差错,那傅九芸这点丑事就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再说吧。”冯老夫人摆了摆手,“事情还没到那一步,先看看傅九阙那边的情况。”
冯夫人应了,起身告退。
……
傅九阙是在一阵剧痛中醒过来的。
密密麻麻,无处不是。
他想动一动手指,却发现整个身体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眼皮也沉,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。
入目是一片昏暗。
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和血腥味。
这不是他的营帐。
“将军醒了!将军醒了!”
耳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,像是副将赵成的。
傅九阙偏了偏头,看见赵成跪在榻边,满脸胡茬,眼眶通红。
“这是哪里?”傅九阙开口,声音沙哑。
赵成的眼眶更红了,嘴唇抖了抖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将军,咱们剿匪败了。”
败了。
傅九阙猛地想要坐起来,可身体刚一动,后背便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“将军!您别动!”赵成慌忙按住他的肩膀,“您后背中了两刀,一处在腰上,一处在肩,军医说伤到了骨头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傅九阙盯着他,眼神凌厉得像是要杀人。
赵成咬了咬牙,低下头去:“瓦当寨那群匪徒早有防备,咱们的人中了埋伏。弟兄们死伤大半,将军您从山崖上摔下来,被马压住了腿,拖出来的时候,您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。”
傅九阙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去摸自己的腿。
那两条腿像是别人的东西,安在他身上,却与他毫无关系。
他用力掐了一把,腿上依然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傅九阙的手僵在那里,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。
过了许久,他才慢慢收回手:“其他人呢?军医呢?”
赵成不敢看他,低着头道:“军医也折在山道上了。现在给将军看伤的,是附近村子里找来的一个土郎中。他说将军这腿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好不了了?”傅九阙替他把话说完了。
赵成没有回答,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傅九阙闭上眼睛,躺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
但赵成知道他没有睡,因为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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