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备战

议事厅里的人散了。公孙琰没有回县衙，他走下城墙，走进了昌黎的街巷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。也许是想亲眼看看——看看这些人，是不是真的愿意让他去打这一仗。

街上比平时更热闹。家家户户都亮着灯，灶台里烧着火，有人在往口袋里塞干粮，有人在给马喂草料，有人在城门口等着送行。公孙琰走得很慢，街上的人看见他，都停下来。有人抱拳，有人作揖，有人只是愣愣地看着。他一还礼，继续往前走。

走过学堂的时候，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是蔡文姬的声音。

“……公子去打辽东，是为了咱们有地种。打赢了，地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
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来：“先生，那我爹也去吗？”

“你爹不去。你爹腿不好，走不了远路。”

小女孩又问：“那我哥呢？”

蔡文姬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哥去。”

小女孩没有哭，只是“哦”了一声，然后说：“那我哥回来的时候，是不是就能分到地了？”

蔡文姬的声音有些发紧：“是。”

小女孩笑了：“那我去让娘给哥纳双鞋。他鞋破了。”

公孙琰站在窗外，没有进去。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——知书。他给她取的名字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长大，但她己经在想着给哥哥纳鞋了。
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，一群人正围在一起，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。他走近了，才听清。

一个妇人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往一个年轻士兵手里塞：“拿着，路上吃。”

士兵推辞：“娘，不用，公子发了干粮。”

“公子的干粮是公子的，这是娘给你做的。”妇人不由分说地塞过去，“你到了辽东，别冲太前，跟紧公子。”

士兵笑了：“娘，公子又不上阵。”

妇人瞪了他一眼：“那你就跟紧赵将军。赵将军厉害，跟着他不会错。”

旁边一个老汉插嘴：“就是，赵将军可是天下第一。跟着他，准没事。”

士兵笑着应了。

妇人又叮嘱：“打赢了就回来，娘在家等你。”

士兵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妇人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儿子，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。

公孙琰站在人群外面，没有人注意到他。他听着那些声音——兴奋的，期盼的，带着笑的，带着泪的—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他想起了父亲。想起了那封信，想起父亲说“吾自有破敌之策”。他拦不住父亲，劝不动父亲，救不了父亲。他能做的，只是在他败了之后，有地方可退。

可这些人——他们不是他的父亲。他们没有欠他什么。他们只是想要一块地，一间房，一口饱饭。他们把孩子交给他，把兄弟交给他，把命交给他。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，是因为他们觉得，跟着他，死了也值。
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的肩膀从来没有这么沉过。

公孙琰低着头往前走，不知不觉走到了医馆门口。

一个老大夫正站在门口晒药材。他是当初从洛阳跟着公孙琰来的，看见公孙琰，他放下手里的簸箕，拱手道：“公子。”

公孙琰抬起头，愣了一下：“老先生还没歇着？”

“歇什么，晒药材呢。”老大夫笑着说，“公子要打仗，伤药得多备些。老朽这把老骨头，别的事干不了，这点活还是能干的。”

公孙琰点了点头，正要走，老大夫忽然叫住他。

“公子，”他说，“老朽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老先生请说。”

老大夫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公子，老朽在洛阳的时候，见过大世面。那些大人物，嘴上说的都是天下苍生，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前程。可公子不一样。”

公孙琰没有说话。

老大夫继续说：“公子做的那些事——办学堂，开医馆，收流民，晒新盐——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可这些事，一件一件，都是实在的。老朽活了六十多年，见过的大人物多了去了。可能让老百姓觉得‘日子有盼头’的，公子是头一个。”

公孙琰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老先生，我没做什么。学堂是昭姬姑娘在教，医馆是你们在管，盐是郑师傅晒的。我不过是……开了个头。”

老大夫笑了：“开个头，就够了。这世道，肯开这个头的人，都没有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公子，老朽想说的是——不管您为了什么，昌黎的百姓，都记着您的好。您要打辽东，他们就送儿子去当兵。您要守昌黎，他们就跟着您守。这不是因为您给了他们粮食，给了他们房子——是因为您让他们觉得，活着，是有盼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