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东市

成都的东市在城东南，占地很宽，一眼望不到头。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铁的、卖盐的、卖药材的、卖牲畜的，按类别分成了好几个区，人来人往，吵吵嚷嚷。

我先在外围转了一圈。

卖蜀锦的最多，问了几个摊主，都说锦官城出货后，市面上能拿到的上品越来越少。一个老头跟我抱怨：“以前还能从锦官城批点货，现在人家只跟大商号做。我们这些小摊贩，只能卖卖中品下品。”我问上品都去了哪儿，他朝市集里面努了努嘴：“后面那些大商号，全包了。运到魏国去，一匹卖五千。”

卖药材的在东边，天麻、川芎、贝母堆了一地。我问天麻的价，一车两万钱。问产量，卖药的摇头：“野生的，一年比一年少。魏国那边出价高，但我们拿不出货。”

卖漆器的在最里面，不是摊子，是铺面。漆器确实好，黑底红纹，花纹细得像头发丝。但产量上不去，漆树少，漆更难取。一缸漆要攒好几个月，能做的东西有限。

蜀锦、药材、漆器，都有市场，但都有瓶颈。产量、原料、人手，每一样都卡着。

我站在市集中间，有点泄气。跑了一圈，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到。正打算回去，看见前面有个摊子围了一圈人。

挤过去一看，是卖纸的。

摊子上摆着几叠纸，颜色发黄，表面粗糙。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跟摊主说话。

“这己经是蜀中最好的纸了。”摊主说。

“太黄了。”书生摇头，“写字洇墨。”

“蜀中的纸都这样。您要是不满意，可以去吴国买剡藤纸……”

“一叠五百钱，谁买得起？”书生转身走了。

摊主叹了口气，把纸收起来。我走过去，拿起一叠看了看。确实黄，确实糙。跟我在上辈子见过的纸比不了，但这是三国，有纸就不错了。

“掌柜的，蜀中只有这种纸？”

“只有这种。”他看了我一眼，“客官要是想要更好的，只能去买吴国的剡藤纸。但那个价钱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五百钱。”

我放下纸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吴国的纸卖五百钱，蜀中的纸只卖五十钱。十倍的差价。不是因为蜀中的纸不好，是因为没人做出更好的。如果有人能做出来呢？

“掌柜的，蜀中有没有人会造剡藤纸那种纸？”

他想了想。“听说过有人试过，没成。造不出那个白度。”

“差在哪里？”

“料。”他说，“剡藤纸是用藤皮做的，蜀中没有那种藤。用树皮和麻头做出来的纸，就是这种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谢过他，转身走了。

藤皮。蜀中没有。但树皮和麻头遍地都是。上辈子在课本上学过蔡伦造纸——破布、树皮、麻头、旧渔网，捣成浆，摊平晾干。原理就这些，但具体怎么捣、怎么摊、怎么晾，我一概不知。光靠这点东西，做不出来。

我在市集里转了一圈，找到了一家卖笔墨纸砚的老店。店面不大，但看起来开了很多年。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，戴着铜边眼镜，正在柜台后面记账。

“掌柜的，跟您打听个事。”

他抬起头。“什么事？”

“蜀中有没有人会造好纸？能跟剡藤纸比的那种。”

他放下笔，上下打量我。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我想做纸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做纸？年轻人，蜀中试过的人多了，没一个成的。差在料，差在工，差在人。剡藤纸是用藤皮做的，蜀中没有。用树皮做出来的纸，又厚又黄。有人试过加石灰漂白，漂出来一碰就碎。”

“如果用树皮和麻头，再加点别的料呢？”

“什么料？”

我不知道。但我不会一首不知道。

“不知道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
掌柜的看着我，目光变了。不是看笑话那种，是看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那种。

“你要是真想试，去城西找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姓蔡，叫蔡安。他家祖上传下来一本造纸的册子，到他这一辈己经没人做纸了。你要是能找到他，兴许能问到点什么。”

“他在哪里？”

“城西有个纸坊村，他住在村口第一户。但那本册子他当宝贝，谁都不给看。”

我出了市集，没有回丞相府，首接往城西走。

纸坊村在成都西郊，走了一个时辰才到。说是村，其实就是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。村口第一户，院子很小，墙塌了一半，门上的漆都掉光了。

我敲了敲门。没人应。又敲了几下。

“谁？”里面一个声音，闷闷的。

“路过的人，想跟您打听点事。”
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门口，穿着破旧的衣裳，头发乱糟糟的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把门开大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