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淄的春天,来得比郢都早。
柳絮如雪,满城飞。街市繁华,人声鼎沸,比咸阳、郢都更喧闹。齐国富,海盐、渔产、丝绸、铁器,西方商贾云集。稷下学宫门口,士子们高谈阔论,争辩“王道”“霸道”,声震屋瓦。
陈望三人从西门入城,扮作赵国来的药材商。陈望化名“赵望”,阿芜仍是“陈芜”,吕泽是“吕三”。住进城南“齐云馆”,包了个小院,清静。
安顿好,陈望让阿芜去稷下学宫转转——那里是消息集散地。吕泽去市集打听朝中动向。他自己在茶馆坐了半日,听来几件要紧事:
一,齐王田地(齐湣王)上月在东海猎得巨龟,龟甲有文,曰“秦灭六国,齐当为王”。齐王大喜,重赏方士,并在宫中建“望秦台”,日日登台西望。
二,齐楚联盟,因楚国令尹昭阳倒台,暂缓。楚国新令尹是屈原,力主联齐,但楚王犹豫。齐使田文己回临淄,正与齐王密谈。
三,齐王宠妃夏姬,三个月前小产,之后郁郁寡欢,太医束手。齐王悬赏千金,求名医。
西,魏国公子魏嗣,半月前到临淄,作为魏国使臣,庆贺齐王得龟。但他私下频繁接触齐国将军匡章(历史上齐国名将),似有所图。
听到“魏嗣”名字,陈望皱眉。渭水一别,魏嗣被张仪送回魏国,后因“弃暗投明”被封客卿,实则软禁。他怎么来了齐国?还如此活跃?
傍晚,阿芜、吕泽回来,各自带回消息。
阿芜在稷下学宫听到的,多是士子议论朝政:
“齐楚联盟,势在必行。秦夺河西,下一个必是韩魏,再下就是齐楚。合纵抗秦,才是出路。”
“可楚王多疑,昭阳刚倒,屈原上台,根基不稳。此时联楚,恐被拖累。”
“不联楚,难道联秦?秦虎狼也,与之盟,如与虎谋皮。”
“联秦有何不可?秦强,齐富,强富联手,可平分天下。楚地大而兵弱,赵勇而民穷,韩魏小国,何足惧?”
两边吵得凶。阿芜注意到,有个年轻士子一首沉默,坐在角落读书,书是《孙子兵法》。她多看了一眼,那士子抬头,对她微微一笑,很温和,但眼里有锋芒。
吕泽在市集打听到的,更具体:
夏姬小产,是因吃了楚国产的“安胎枣”,枣中被人下毒。下毒者未查出,但夏姬从此疑神疑鬼,认为宫中有人害她。齐王怒,杖毙了三个宫女,但夏姬病更重。
魏嗣来后,常去将军匡章府上。匡章是齐国主战派,主张联秦伐楚,夺楚淮北之地。魏嗣与他走得近,恐是代表魏国,与齐密谋伐楚。
另外,临淄近日多了不少陌生面孔,有些像秦人,有些像楚人,还有些像胡人。城里气氛,暗流涌动。
陈望听完,手指敲着桌子。魏嗣、匡章、夏姬、田文、屈原……这些人,在临淄织成一张网。他要做的,是找到那根线头,一扯,全乱。
“阿芜,明去宫门,揭悬赏榜,说能治夏姬病。”陈望说。
“用治桃花夫人的法子?”
“不,这次要真治。”陈望摇头,“夏姬小产中毒,是真病,且心中有鬼。你要治好她,取得她信任。然后,让她相信,下毒者是楚人——是楚国怕齐楚联盟后,夏姬吹枕边风,让齐王亲秦,故先除之。”
阿芜眼睛一亮:“让她恨楚?”
“对。夏姬若恨楚,必在齐王耳边说楚坏话。齐王宠她,会受影响。同时,你要暗示她,魏嗣与匡章有密谋,欲联秦伐楚。夏姬怕楚,也会怕秦——秦若与齐盟,伐楚成功,下一个就是齐。她要自保,必会劝齐王疏远魏嗣、匡章,转而……联赵。”
“联赵?”
“赵王雍,胡服骑射,国势日强。且赵与燕有仇,与齐无大隙。夏姬若提联赵,齐王或会考虑。一旦齐赵走近,魏国被夹中间,难受。而楚国见齐联赵不联楚,会更疑齐。如此,齐楚联盟必破,齐赵联盟也难成,齐国孤立,秦可图之。”
吕泽听得头晕:“这、这太绕了。”
“乱局,就要绕。”陈望起身,“阿芜,你任务重。夏姬身边必有眼线,你要小心。吕泽,你盯着魏嗣,看他接触哪些人,尤其有无秦国人。我去见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今天在稷下学宫看《孙子兵法》的那个士子。”
次日,阿芜去宫门揭榜。守卫见她年轻,又是女子,嗤笑:“小姑娘,这是王宫,不是玩的地方。治不好,要杀头的。”
阿芜平静道:“民女愿立军令状,三日无效,甘愿受死。”
守卫见她镇定,不敢怠慢,报进去。片刻,内侍出来,带阿芜入宫。
齐宫比楚宫更奢华,金玉为饰,珊瑚为屏,地铺锦毡。夏姬住在“兰台宫”,临水,窗外是一片桃林,花开正盛。但殿内药味浓,帘幕低垂,很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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