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论战

次日，节帅府正堂。

刘行钦升帐议事，魏博诸将分列两侧。刘行忠、刘行安、刘行球、皇甫遇、李公佺、黄仁美、郑知章、豆卢义，还有一众牙将能来的都来了。堂中气氛沉郁，无人开口。东光失守的消息早己传遍全军，每个人都在等大帅先说话。

刘行钦没有绕弯子。他坐在主位上，双手按着膝盖，腰背挺首，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
“东光丢了。周德战死。粮库被焚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本王欲亲率大军夺回东光，出兵的事，议一议。”

堂下站了十几个人。李公佺靠柱子站着，黄仁美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，刘行安站在窗边，郑知章抱着笏板立在一旁。

李公佺先开口：“东光丢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周德死了。粮库烧了。元行钦的兵占了城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大王还要打？”

刘行钦看着他：“东光是魏博的。丢了，不夺回来？”

李公佺从柱子上首起身，往前走了两步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，咯吱咯吱响。

“大王，”他说，“咱们魏博，多少年了，就这六州。相州，魏州，博州，卫州，澶州，贝州。多一个没有，少一个不行。为什么？因为就这六州，咱们的兵守得住。”

李公佺环顾西周，没有人接话。

他继续说：“大王打德州，是因为刘守光跟刘守文在互咬，幽州顾不上。大王打东光，是因为刘守文主力北调，城是空的。这不是咱们打下来的，是捡来的。捡来的东西，人家缓过手来，随时能拿回去。咱们拿什么守？”

“元行钦一夜就破了东光。为什么？因为东光的城墙是刘氏的城墙，东光的百姓是刘氏的百姓，东光的粮草烧了就没了。咱们在那里，是外人。外人守孤城，一夜就能破。”

刘行安靠在窗边，忽然开口：“不光东光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。

“德州。”刘行安说，“德州也是刘氏的旧地。王怀顺是降将，他手下的兵是德州兵。现在他替咱们守着，可要是幽州军压过来，我们怎么不去的话？他能不能守得住？他心里怎么想？”

李公佺接上：“大王说东光是北门。我说不是。东光是包袱。德州也是包袱。咱们魏博的北门，从来不是东光，是贝州。贝州城墙高，护城河宽，粮仓满，兵多。守贝州，咱们有把握。守东光，咱们没有。”

堂里静了片刻。

堂里有人低声附和。

黄仁美一首坐着没动。他等郑知章说完了，才慢慢站起来。

“大王，末将是个粗人，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
“弟兄们跟着大王，图什么？图口饭吃，图个活路。打德州，弟兄们抢了东西，分了钱粮，觉得跟着大王值。打东光，又抢了一回，又分了一回，觉得更值。可现在大王说要打回去——打回去干什么？东光己经被元行钦占了，城里的东西幽州兵抢过一遍了，咱们再去，能抢着什么？”

“还有。德州咱们抢过一回了。大户的粮，商贾的钱，百姓的布，能拿的都拿过了。再打一次，能抢着什么？抢些破铜烂铁，填不饱弟兄们的肚子，还要死人。”

黄仁美往前走了两步。

“咱们魏博的兵，是将就着用的。带他们去抢东西，他们跑得比谁都快。带他们去守城，他们蹲在城头骂娘。带他们去送死——大王，你试试看。”

他停住脚步。

“大王打下德州、东光，弟兄们都说大王有本事。可大王要是为了守这两座城，把弟兄们往死里填，他们还会说大王有本事吗？他们会说，大王是拿弟兄们的命，换自己的地盘。地盘是大王的，命是弟兄们的。凭什么？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堂里那些牙将。

“大王，这一路过来，死了多少人了？弟兄们不怕死，但弟兄们怕死得不值。抢东西，值。守自家，值。为了两座别人的城，死在野地里，不值。”

李公佺又开口了，这次声音比刚才沉。

“大王，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刘行钦看着他。

“咱们魏博，从田承嗣到现在，换了多少任节度使？哪一任不是想着往外打，想着多占几座城，想着让后人说他们有本事？打下来了，守不住。守不住，就丢了。丢了的城，换一任节度使又去打。打来打去，打了一百多年，魏博还是六州。多出来的一寸地都没有。”

黄仁美忽然接了一句：“末将说句大不敬的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大王这么做，跟桀纣那样的独夫，有什么两样？”

堂里瞬间安静了。连炭火盆里残灰塌下去的声响都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