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咸阳宫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中。
白日里登基大典的喧嚣己经散去,钟鼓声、朝贺声、山呼万岁的声浪,都消失在宫墙深处。只剩几点灯火,像散落的星辰,点缀在这片庞大的宫殿群中。
宣室殿内,烛火通明。
扶苏坐在御案后,己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冕服,穿着一袭玄色深衣。案上摊着几卷简牍,都是今日朝会后留下的奏报。各地粮草存粮的数目,北境军需的调度,还有六国遗民聚居之地传来的零星消息。
他没有看那些简牍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出神。
上辈子,他从未想过这些问题。
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,是怎么做一个仁德的人,怎么让百姓少受些苦,怎么劝父皇少用些刑法。他觉得自己是对的,儒家那一套是对的,只要以仁政治国,天下自然太平。
死后他看见了那些画面,大泽乡的雨夜,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的呼喊;巨鹿城下,破釜沉舟的楚军;咸阳街头,血流成河的宗室墓地。
他看见了法家的严苛如何逼反了百姓,也看见了儒家的空谈如何在乱世中一文不值。
两辈子了,他不能再错。
“陛下,”内侍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,“李丞相和淳于博士到了。”
扶苏抬起头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殿门推开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走在前面的是李斯。他穿着丞相的官服,步伐沉稳,神色恭敬。走到殿中央,他停下脚步,跪下行礼:“臣李斯,参见陛下。”
扶苏点了点头:“丞相平身。”
李斯起身,退到一旁。
跟在他身后进来的,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。他穿着儒者的深衣,腰悬玉玦,步履虽缓,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傲之气。
淳于越,扶苏的老师。
扶苏看着他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上辈子,他最亲近的就是这位老师。淳于越教他诗书,教他礼乐,教他做一个仁德的君子。他敬他,爱他,把他当做人生路上的明灯。
后来,淳于越因为劝谏始皇分封诸子,被罢官免职,郁郁而终。扶苏知道这个消息时,正在上郡的军营里。他哭了整整一夜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现在,他还活着。活得好好的,站在他面前。
“臣淳于越,参见陛下。”淳于越跪下行礼,声音苍老却清晰。
扶苏起身,走到他面前,亲自伸手扶起他。
“老师,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起来吧。”
淳于越抬起头,看着这个他从小教导的学生。他看见那双眼睛里,有他熟悉的东西——仁厚,温和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。但也有一些他不熟悉的东西——沉静,幽深,还有一种仿佛经历过太多事的沧桑。
“陛下,”他轻声道,“您瘦了。”
扶苏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老师也老了。”他说,“坐吧。”
三人落座。内侍奉上茶水,然后退到殿外,轻轻掩上门。
殿内静了下来。烛火在青铜灯盏中跳动,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忽长忽短。
扶苏没有绕弯子。
“朕今夜召二位来,”他说,“是想听听你们对如今大秦律法的看法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李斯和淳于越脸上扫过。
“朕知道,你们二位,向来主张不同。丞相推崇法家,老师推崇儒家。从前在朝堂上,你们也辩论过多次。”
李斯微微垂下眼帘,没有说话。
淳于越捋了捋胡须,也没有说话。
扶苏继续道:“朕登基之前,曾有机会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。朕想过很多,想过先帝的做法,想过儒家的主张,也想过法家的道理。最后朕得出了一个结论。”
他看向淳于越。
“老师,您常说,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您说,只要君王仁德,百姓自然归附,天下自然太平。”
他又看向李斯。
“丞相,您常说,法者,治之端也。您说,没有严明的法度,就没有稳定的秩序;没有稳定的秩序,就没有强盛的国家。”
“朕从前觉得,老师是对的。后来朕觉得,丞相是对的。现在朕觉得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清晰。
“你们都只对了一半。”
李斯抬起头,目光微微一凝。
淳于越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扶苏看着他们,继续道:“法家严苛,秦国得以富强,得以统一天下。但法家太严,百姓不堪重负,心里不服。朕在来咸阳的路上,看见那些田间的农人,他们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朕问自己,他们怕的是谁?怕的是朕?怕的是大秦?还是怕的是那些他们一辈子也还不清的赋税和徭役?”
以上为《大秦二周目,秦二世扶苏》第 24 章 第24章 不一样的路 全文。清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