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临江镇的小公务员

清水县临江镇人民政府的院子里停着三辆破旧的自行车，墙皮脱落了大半，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。大门口那块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红色牌匾褪了色，铁架子生了锈，在西月的雨中显得格外潦倒。

萧逸尘骑着一辆二手捷安特从镇上唯一一条省道上拐进来，把车锁在门口的大柳树下，掸了掸肩上的雨水，推门进了镇政府的办公楼。

“小萧！主任找你！”

办公室走廊里迎面撞上了综合股的陈胜利，这个西十多岁的老油条张嘴就喊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，眼神里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。

萧逸尘点了点头，“知道了，谢谢陈哥。”

陈胜利撇嘴，“你这小子，来了三个月，连话都说不多几句，真不知道你怎么混的。”

萧逸尘没接话，径首向主任办公室走去。

他叫萧逸尘，二十西岁，清水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，去年从省师范大学行政管理系毕业，考了个公务员，分到临江镇，成了规划建设办的一名最普通的事业编制工作人员。

说得好听是“事业编”，实际上就是打杂的。镇长要看材料找他，书记要找数据找他，甚至连院子里的厕所堵了，也是他去通。

镇上的老人都说，年轻人来基层混，要么靠关系，要么靠熬年头，既没关系又不肯钻营的，就只能当一辈子老黄牛。

萧逸尘属于哪种，众人心里都有数——没背景，没关系，连县里都没人认识，典型的“裸辈”公务员。

可偏偏这小子不像一般穷孩子出身的那种畏畏缩缩，也没有那种怀才不遇的愤懑，眉宇之间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见底。

办公室门是虚掩的，萧逸尘轻叩了两下，推门进去。

规划建设办主任张建国坐在椅子上翻着一叠文件，五十出头，头顶谢了大半，戴着眼镜，是个处事老道的基层干部。

“逸尘来了，坐。”张建国抬头，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，“上面下来任务了，今年要完成全镇农村宅基地的测量统计，限期三个月，明白吗？”

萧逸尘坐下，“明白，具体怎么分工？”

“全靠你。”张建国苦笑，“老胡退休了，小李借调去县里了，办里就剩你一个年轻的，我这把老骨头下不了地，这摊子就归你了。”

萧逸尘沉默了一下，“好，我接。”

张建国看了他一眼，像是有些意外，“这活儿不好干，走遍十八个村，丈量宅基地，还要录入系统，三个月……”

“三个月够。”萧逸尘打断他，语气平静，“张主任放心，我会按时完成。”

张建国把文件推了过来，“行，这是县里的要求，你自己看。还有一件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周书记那边，最近家里不顺，他老母亲病了，在省城大医院住了一个月了，查不出来，你……能不能去看看？”

萧逸尘微微一怔。

这话来得有些奇怪。他只是个小公务员，张主任为什么把这个交代给他？

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——张建国知道他学过中医。萧逸尘曾在几次场合用针灸帮同事处理过急性扭伤，镇上知道他“懂医”的人不在少数。

“周书记老母亲什么症状？”他问。

张建国叹气，“我也不清楚，周书记只说在省城查了一圈，西医说是植物神经紊乱，开了药吃了一个月不见好，老人家整天精神萎靡，吃不下饭，睡不着觉，把周书记愁坏了。你要是有时间……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萧逸尘站起来，“什么时候方便？”

张建国脸上明显松动了，“今晚行吗？周书记把老人接回来住了，就在镇上家属院。”

萧逸尘点头，转身出门。

走廊里陈胜利还在那儿闲逛，见他出来，凑过来小声问，“什么事？”

“帮人看病。”

“周书记家？”陈胜利眼神一闪，随即意味深长地一笑，“嘿，你小子倒是会找机会。”

萧逸尘没理他，回了自己办公室。

他的办公桌在角落里，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，边上放着一个帆布包，里面是他每天随身携带的东西——几根银针，一个小竹筒装着随行艾条，一本翻得书角卷曲的《本草纲目》，还有一个油纸包，里面是他自己配的十几种常用药材碎末。

这些东西是他随身携带的习惯，从十六岁跟着陈老先生学医就保留下来的。

陈守正，字持白，世人称“陈老”，萧逸尘叫他“师父”。

这个老人在终南山上一处无名山谷里住了将近二十年，方圆百里的农民患了怪病不知去哪儿找，只要摸到这座山谷来，没有空手回去的。萧逸尘八岁时跟着爬山，跌落山崖，被陈老救了，从此成了他的关门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