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零之后的第十三天,老顾的侄子来了。不是来补东西,是来送木料的。他姓顾,西十二岁,在城郊开木材厂,老顾补碗箱子的木料是他厂里出的。前几天老顾去厂里挑云母片,看见废料堆里有一截老榆木,锯口是旧的,不知道哪年解下来的。他问侄子这木头哪来的,侄子说是厂子刚盘下来时,前任老板留下的,一首堆在料场角落,风吹雨淋,没人动过。
老顾把老榆木抱回豆浆店。榆木很沉,断面颜色深褐,树皮早没了,但木头的纹理还在,像老人的指纹,像鱼鳞的纹路,像兰草叶脉的走向。他把榆木搁在折叠桌旁边的地上,木头立起来,比折叠桌高出一截。
老顾的侄子跟在后面,拎着一个帆布工具袋。他开木材厂,但学过木匠。师傅是他父亲,也就是老顾的哥哥,走了好几年了。工具袋里的刨子、凿子、墨斗、角尺,全是他父亲留下的,柄上都磨出了握持的凹痕。
他把工具袋放在折叠桌上,没有打开。先蹲下来看那截老榆木。用手指顺着木纹摸了一遍,在靠近一端的位置停下来。那里有一个节疤,深褐色,比周围的木质硬得多。节疤周围的木纹绕过它,形成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“榆木的节疤是树枝断掉之后,树干把断口包起来长成的。包了很多年,把断口完全裹进去了,但裹住的地方,木纹会绕着走。所以节疤是整根木料里最硬的地方,也是最不吃钉的地方。”
他从工具袋里拿出凿子,不是要凿掉节疤。他把节疤周围的木料凿掉极薄的一层,让节疤微微凸出来,像一枚嵌在木头里的印章。然后把凸出的节疤表面打磨光滑,涂上一层桐油。节疤吸饱桐油,颜色从深褐变成近乎黑,木纹绕行的涟漪更清晰了。
“节疤是断口被包住形成的。不用凿掉,让它凸出来。凸出来的地方,正好当整个木器的抓手。”
门帘哗啦啦响。老人把工装上被釉收住边缘的绣字指给老顾的侄子看。“江”字三点水齐全,釉收住了绣字边缘松散的纤维,过了一天,收住的地方比别处硬。他把工装脱下,翻到里子。绣字的背面,线迹同样被釉收住了,和正面一样硬。
老顾的侄子没有用凿子,没有用刨子。他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把极小的一字刨,是他父亲做细木工时用的。他把工装里子朝上铺在折叠桌上,用一字刨在绣字背面的线迹上极轻地刮过。不是刨掉,是把釉收住之后表面微微不平的地方刮平。刮下来的釉屑极细,像粉末。刮平之后,绣字背面摸上去和周围的布一样平了,但硬度还在。
“釉收住边缘,是把松散的纤维粘住。但粘住的地方会高出来一点。刮平,是让它和周围的布一样平。收住是停住,刮平是让它停住之后不硌。”
老人把工装翻回正面,穿好。胸口绣字那一块,收住了,刮平了,贴着心脏。不硌了。
门帘哗啦啦响。江渡把八楼透气窗抽屉里那束旧胶带拿出来。老顾的云母片隔在层与层之间,过了一天,胶带束的断面不再互相粘连。但他每次拿进拿出,布袋收口的竹环会碰到抽屉边缘,竹环表面被磨出了一小道极浅的槽。
老顾的侄子把竹环取下来,从工具袋里拿出最小的那把凿子。不是凿竹环,他从那截老榆木上凿下极小的一块木料,和竹环上那道槽一样大小。把这块木料嵌进竹环的槽里,没用胶,没用钉,木料和槽的尺寸刚好吻合,靠木材自身的摩擦力吃住。嵌好之后,用一字刨把表面刮平。竹环上那道槽被榆木填平了,榆木的颜色比竹环深,像节疤。
“竹环碰抽屉,碰出一道槽。槽不是坏了,是竹环多了一个缺口。榆木嵌进去,是把缺口占住。以后碰,碰的是榆木,不再是竹环了。”
江渡把竹环套回收口麻线。嵌进去的榆木和竹环颜色不同,深褐衬在青黄上,像一枚极小的印章。
门帘哗啦啦响。方屿把竿梢上被釉定住枯黄色的竹篾指给老顾的侄子看。竹篾包绳,鱼线嵌缝,釉定住颜色。过了一天,釉定住的地方,竹篾表面极光滑,握竿的时候手会滑。
老顾的侄子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把极细的锉刀,是他父亲做琴杆时用的。他在竹篾表面极轻地锉过,不是锉掉釉,是把釉的光滑表面锉出极细极浅的纹路,像木纹,像指纹。锉完之后,竹篾表面不再光滑得滑手,手掌握上去,纹路吃住了皮肤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谦枳笔《系统别吵,我在攻略他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三十二章 榫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本章共 1575 字 · 约 3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