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豆浆店见

林小晚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，正在给多肉喷水。江渡今天请假，去城东帮他自己的原持有者贴八楼那卷新胶带。多肉托给她了，说一周喷一次，这是本周的第二次。她把喷壶放下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西个字——“豆浆店见。”发送者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。但她知道是谁。

她盯着那西个字看了很久，久到方敏从工位上探过头来。“谁啊？你脸都白了。”她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。“没谁。垃圾短信。”

方敏的表情写着“我信你个鬼”，但没追问。行政部的生存法则第一条：当同事把手机翻过去的时候，别问。除非忍不住。

“是陆总吗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谁？”

“苏景深。”

方敏的笔从手里掉下来，在桌上滚了两圈。她弯腰捡起来，把笔帽盖上，又打开，又盖上。“你要去吗？”“去。”“一个人？”“嗯。”方敏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，不是刚才那支，是一支新的，黑色，按动式。“这个给你。不是让你写字，是按的。紧张的时候按一下，比抖腿好看。”

林小晚接过笔，按了一下。咔嗒。声音很脆。

豆浆店下午不营业。苏景深约的是傍晚六点，店门半掩着，塑料门帘放下来，挡住了夕阳。她掀开门帘走进去。暖黄的灯亮着，和早上一样。但店里空荡荡的，只有角落那张折叠桌旁坐着一个人。

苏景深没有穿西装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，袖口挽到手腕，和陆辰霄那天早上的穿法一模一样。面前放着一碗豆浆，没加蜂蜜，碗沿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。
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。

她坐下。折叠桌的木纹贴纸和八楼那张一模一样，翘边，泛黄。大概这家店里所有的折叠桌都贴过同一种贴纸，也都在同样的位置了边。

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。“加蜂蜜吗？”“加。两勺。”老板娘端着一碗热豆浆过来，碗底沉着豆渣。蜂蜜罐放在桌上，里面的勺子柄被无数只手握过，磨得光滑发亮。她舀了两勺，搅进豆浆里。勺子碰着碗沿，叮当，叮当。

苏景深看着那罐蜂蜜。“你加两勺。陆辰霄加几勺？”

“他不加。”

“江渡呢？”

“两勺。”

“沈予微呢？”

“两勺。”

“方屿呢？”

“不知道。他没来临溪之前大概不加，来了之后大概加了。”

他把自己的碗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没有加蜂蜜的豆浆，豆腥味很重，带着一点石磨磨出来的生涩。“我加过一勺。很久以前。后来忘了是什么味道，就不加了。”

林小晚把勺子放下。“你约我来，不是为了问蜂蜜加几勺。”

“对。”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，放在桌上。照片很旧了，边角磨出了白印。照片里是一个少年，十六七岁，穿着校服，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。五官和苏景深一模一样，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线，只是眼睛里有一种现在的他己经没有的东西。

“这是谁？”

“我。十七岁。那棵梧桐树，就在豆浆店门口。以前比现在高，后来被台风刮断了一根主枝，矮了一截。”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字，字迹很稚嫩，圆珠笔，用力到纸背面都凸起了。“豆浆店。加一勺蜂蜜。好喝。”

她看着那行字。“你不记得了。”

“不记得了。系统掠夺者的代价，每掠夺一个系统，自己的记忆就被覆盖一部分。我掠夺了三个，丢了三分之一。十七岁的事，只剩下这张照片，和照片背面这行字。豆浆的味道，蜂蜜的味道，梧桐树被台风刮断那天的风是什么温度——全没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件。

“你今天来，是想让我帮你找回来？”

“不是。记忆覆盖是不可逆的。丢了就是丢了。”他把照片收回去，放回衬衫口袋，贴着胸口的位置。“我来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系统掠夺者的最终任务，不是收集七个系统。是收集完成之后，用七个系统的隐藏功能，打开一扇门。门后面是什么，我不知道。系统没说。”

豆浆店里的暖黄灯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，和沈予微以前一样。不是冷漠，是空。一间收拾得很干净但没有人住的房间。
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？”

“因为编号091的隐藏功能激活进度到3%的时候，我的记忆完整度从67%掉到了66%。又丢了一点。我查了系统日志，丢掉的记忆是——十七岁那年，我在这家豆浆店喝完第一碗加蜂蜜的豆浆之后，又点了一碗，打包带走，给了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