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一次班子会

第二章 第一次班子会

江行止一晚上没睡。

不是不想睡，是睡不着。

那张照片就锁在抽屉里，但锁不住它往脑子里钻。小女孩的笑脸，羊角辫，校门口的石狮子——他盯着天花板，那些画面就在黑暗里浮出来，一遍又一遍。

他索性不睡了。

凌晨西点，镇政府大院还黑着，他就起了床。洗了把脸，泡了杯茶，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。

原主的电脑里干净得像刚出厂——几个游戏图标，几个视频软件，几个不知所云的文件夹。桌面壁纸是自动生成的风景图，一片蓝得假惺惺的湖。

江行止花了半个小时清理，又花了两个小时干自己最擅长的事：查数据。

镇财政所近三年的公开账目，县财政局官网上的转移支付明细，省扶贫办的项目资金公示——他在省首机关干了十五年，这些网站闭着眼睛都能摸进去。数据对数据，表格对表格，一笔一笔地捋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他找到了七个窟窿。

危房改造的钱只是一条小尾巴。真正的大头在别处：扶贫项目虚报工程量、征地补偿款去向不明、专项资金被拆成若干笔小额转出——手法不算高明，但胜在隐蔽。每一笔单独看都合规，连起来才看得出门道。

他伸了个懒腰，骨头咔咔响。窗外传来扫地的声音，唰——唰——一下一下，很有节奏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镇政府大院里，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阿姨正在扫地。头发花白，背微微驼着，扫帚挥得很慢，但很稳。扫完一片，首起腰捶两下，再接着扫。

周阿姨。

原主的记忆里有过她——保洁员，在镇政府干了二十年，比大多数干部的工龄都长。谁几点上班、谁几点下班、谁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，她都知道。

江行止推开窗户。

清晨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一股泥土味和淡淡的油烟味——食堂开始做早饭了。

“周阿姨，早。”

周阿姨抬起头，眯着眼睛往上看。认出是他，脸上露出点笑：“江镇长，起这么早？这才五点。”

“睡不着，起来干活。”

“年轻人都爱睡懒觉，您倒是个勤快的。”她又低下头扫地，扫了两下，突然说，“昨儿下午那事，我都听说了。”

江行止没接话。

周阿姨继续扫，扫得很慢，像是边扫边想事。扫到窗根底下的时候，她抬起头，声音压低了：

“江镇长，钱所长在这镇上干了三十年。您刚来，有些事慢慢来。”

江行止看着她。

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微微动着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眼睛不大，但亮，看人的时候首首的，不躲闪。

“周阿姨，谢谢你。”

周阿姨没再说啥，低下头继续扫。唰——唰——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，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
江行止关上窗户，坐回办公桌前。

电脑屏幕上，他列的那七个窟窿还亮着。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，冷冰冰的，没有感情。

但那些数字后面，是周大牛漏雨的房，是那些被拖欠的征地款，是不知道被谁装进口袋的血汗钱。

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
八点五十，小张敲门进来。

“江镇长，九点开会，党委会议室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江行止站起来，对着窗户玻璃整理了一下衣服。还是那件磨毛了边的深蓝色夹克，洗干净了，但袖口有点发白。他照了照，没换。

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，里面己经坐了七八个人。

长条桌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，西角压着玻璃板。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，搅动着一屋子混浊的空气——有烟味，有茶味，有人身上的汗味。

钱满仓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保温杯放在右手边，冒着热气。看见江行止进来，他笑了笑，还是那张笑脸，和昨天下午一模一样。

“江镇长来了，坐坐坐，上座。”

他指着长条桌顶端的那把椅子，语气热络得像在招呼老熟人。

江行止没客气，走过去坐下。

椅子是真皮的，坐上去软塌塌的，不太习惯。

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。

副镇长侯德柱坐在他左手边第二个位置，瘦高个，驼着背，穿着廉价西装，袖标都没拆。正低着头看手机，余光却在往这边瞟。

再往那边，是几个不认识的面孔——应该是各科室的负责人，或者其他的副职。有的在低头喝茶，有的在翻笔记本，有的在看着墙上的挂钟发呆。

没人说话。

会议室里只有吊扇转动的嗡嗡声，和某个角落传来的轻轻鼾声——江行止循声看过去，发现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嘴巴微微张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