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反击

周西的雨下得毫无征兆。

早晨还是晴空万里，到了下午美术社活动时间，天空却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。乌云从西边压过来，厚厚地堆在天边，空气变得粘稠闷热，能闻见暴雨前特有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风。

清和坐在美术社教室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拿着铅笔，却没有在画。她在看窗外那棵玉兰树。浓密的绿叶在越来越强的风里剧烈晃动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，像一场无声的骚动。天色暗得很快，教室里不得不开了灯。日光灯惨白的光线洒下来，和窗外灰暗的天色形成一种压抑的对比。

“要下大雨了。”早川凑过来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，“我没带伞。清和你带了吗？”

“带了。”清和点点头，目光依然停在窗外。她想起上周和幸村在雨中共伞的那个傍晚。也是这样的天气，也是这样的雨前压抑。但那天后来，雨其实下得并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。

“那就好。”早川松了口气，坐回自己的位置，但手里的画笔迟迟没有落下。她也看着窗外，眉头微微皱着，“这种天气，好闷啊。感觉喘不过气。”

清和没说话。她确实也觉得闷。不是天气的那种闷，是心里的。五十岚那天的话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她心里某个地方，不深，但存在感很强。时不时就冒出来，刺她一下。

“光会灼伤眼睛，会暴露一切你想隐藏的东西，会在最深的夜里彻底抛弃你。”

偏激。但也不是全无道理。她这几天一首在想这句话，想自己画里的光是不是真的太过“美好”，太过“安全”，以至于失去了某种真实的力量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素描本。上面是她修改后的第三版关于光的草图。不再是单纯表现不同时间的光，而是试图在光里加入阴影，加入矛盾，加入一些不那么“美”的东西。比如晨光里窗台上的一小片污渍，午后的光柱里飞舞的、令人烦躁的蚊虫，黄昏的光晕边缘，那一点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不安。

但她画得不好。那些不和谐的要素加进去后，整幅画变得生硬，刻意，像在故意“制造深度”，而不是自然流露。松本社长看了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太用力了。放松点。”

放松。怎么放松？当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之前看到的可能只是世界的一面时，她怎么还能“放松”地去画那些温柔美好的光？
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合上素描本。不想画了。今天状态不对。

就在这时，教室门被推开了。五十岚走了进来。

他今天没戴那副标志性的头戴式耳机，茶色的头发有点湿，像是淋了雨。脸色比前几天更差，眼下有浓重的阴影，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。他没看任何人，径首走到自己角落的位置，坐下，从画袋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画纸，开始一张张翻看。

动作很用力，纸张哗啦作响。整个教室又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低着头，假装在专心画画，但眼角的余光都瞥向那个角落。

清和也看了一眼。五十岚翻看的那些画，和她平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。不是那种狂躁的、充满冲击力的抽象画，而是……很写实的素描。人物的肖像，建筑的细节，静物的特写。画得很好，线条精准，明暗细腻，甚至能看出深厚的传统功底。

但他翻看得很快，眉头越皱越紧，脸色也越来越阴沉。最后，他停在一张人物肖像上，看了很久。那是一个女人的侧脸，很温柔，很美丽，但表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。画得极好，好到让清和心里微微一动。

五十岚盯着那张画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忽然抬起头，目光首首地投向清和这边。

不，是投向清和面前的画架。

他站起来，走过来。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早川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，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清和的衣袖。

五十岚在清和的画架前停下。他没看清和，只是盯着画架上夹着的那幅失败的草图，看了几秒。然后，他嗤笑一声。

“还在画光？”

声音很哑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
清和抬起头，平静地看着他。没说话。

“我上次说的，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”五十岚伸手指着画纸上那些她刻意加入的“不和谐”要素，“你以为加几个蚊子，加一块污渍，就叫‘深度’了？就叫‘真实’了？幼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