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回答

周六的美术社总是最清闲的。没有老师巡视，没有课程安排，只有零星的几个社员坐在自己的画架前，或临摹，或创作，或干脆发呆。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，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，像一场无声的舞蹈。

清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的炭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。她在画一株放在窗台上的多肉植物——肥厚的叶片层层叠叠，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，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绿色。很难画，那些微妙的颜色变化，叶片的厚度和质感，都不是黑白素描能轻易表现的。

但她还是想试试。

炭笔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涂抹，用侧锋铺出大片的灰调子，再用指尖小心地揉擦，让过渡更柔和。她很专注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。偶尔会停下来，退后两步，眯起眼睛看整体的效果，然后又凑近，修改某个细节。

早川坐在她旁边，正在临摹一本漫画教材，画的是各种夸张的表情。她画得很开心，一边画一边还小声地给自己配音：“啊！好惊讶！”“哼！生气了！”“嘻嘻，开心！”

清和偶尔会侧头看她一眼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早川总是这样，画画对她来说是纯粹的快乐，不像自己，总是带着某种近乎苛刻的认真。

“清和清和，”早川忽然凑过来，压低了声音，“你看那边。”

清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美术社教室的另一头，靠墙的位置，坐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男生。

茶色的短发，挑染了几缕不显眼的深蓝色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他穿着立海大的校服，但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，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。他戴着一副黑色的头戴式耳机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手里的炭笔在巨大的画纸上疯狂涂抹，发出沙沙的、近乎狂暴的声响。

画的内容看不太清，只能看见大片的黑色和灰色，交织、重叠、碰撞，像一场暴风雨，又像某种情绪的爆发。很有力量，但也……很混乱。

“那是谁？”清和问，声音很轻。

“五十岚树。”早川的声音更低了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好奇，“二年级，听说是个天才，但特别怪。从来不参加社团活动，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。松本社长对他特别宽容，说他有‘真正的天赋’。”

清和又看了那个男生一眼。五十岚树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的视线，或者说，注意到了但不在乎。他画得很投入，身体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晃动，眉头紧锁，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，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。

很……特别的人。清和想。和他的画一样，充满张力，但让人不太敢靠近。

“听说他爸爸是个很有名的画家，”早川继续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但他从来不提。性格超级差，上次有个一年级想看他画画，被他一句‘滚开’骂哭了。”

清和点点头，收回视线，重新看向自己的多肉植物。炭笔在纸上继续涂抹，沙沙，沙沙。很轻，很稳，和五十岚那边近乎狂暴的声响形成鲜明对比。

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，在同一间教室里共存。

很奇妙。

她画完了叶片的最后一层阴影，放下炭笔，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。阳光在画纸上移动，多肉植物在纸上有了立体的感觉，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。缺那种……生命力。那种在阳光下微微透明的、的、仿佛一碰就会渗出汁液的鲜活感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拿起橡皮，准备擦掉重画。

“别擦。”

声音很突兀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、生硬的语调。清和抬起头，看见五十岚不知什么时候己经站在了她身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画。他摘下了耳机挂在脖子上，茶色的头发有点乱，几缕挑染的蓝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，很锐利，像鹰，正毫不客气地审视着她的作品。

“为什么？”清和问，声音很平静。她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和审视的目光感到不快，只是单纯地问。

“擦掉了也画不好。”五十岚说，语气硬邦邦的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，“你对‘形’的把握不错，明暗也还行。但也就这样了。没有灵魂。”

早川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清和却没什么反应，只是看着五十岚，等着他继续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