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直播

晚上七点西十分。距离首播还有二十分钟。

沈鹿汐坐在酒店房间的梳妆台前，对着那面被灯泡包围的镜子，正在给自己化妆。小周今晚有事来不了，她说“鹿汐姐你自己行吗”，沈鹿汐说“行的，我以前当记者的时候都是自己化妆”。这句话是真的，也是假的。真的部分是——她确实自己化过妆，当记者的时候上镜前会自己涂个粉底。假的部分是——那时候的妆和现在的妆不是一回事。那时候只需要看起来不像病人，现在需要看起来像一个随时可以按下核按钮的人。

粉底液是象牙白的，用的美妆蛋一点一点地拍开，从面中到下颌，从额头到鼻翼。遮瑕膏点在手背上，用指腹的温度化开，然后轻轻地按在眼底——那里有一层淡淡的青黑，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。不是紧张，是想太多。脑子里那些证据像一群关不住的鸟，在天亮之前一首飞，飞得她根本睡不踏实。

她用散粉定了妆，然后在颧骨上方扫了一层淡淡的杏色腮红。不是为了好看，是为了看起来有气色。在镜头里，灯光会把人的脸色吃掉至少两个度，如果不在脸上多加点颜色，首播出来就是一张惨白的、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脸。

口红选了正红色。不是豆沙色，不是奶茶色，不是那些温柔无害、让人看了想亲近的颜色。是正红色——带一点橘调的正红色，涂在嘴唇上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。沈鹿汐涂完口红，对着镜子抿了抿嘴，然后把多余的唇釉用纸巾轻轻按掉，留下一个哑光的、不反光的、像天生就这么红的唇色。

镜子里的女人，和三天前不一样了。不是五官变了，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
三天前，这双眼睛里装的是“我要活下去”。现在，这双眼睛里装的是“我要让那些人活不下去”。不是仇恨——仇恨会让一个人变丑，她不想变丑。是一种更干净的东西，叫做“审判者的平静”。像一个法官在宣判之前，不会恨坐在被告席上的人，他只是把事实念出来，然后让法律做它该做的事。

沈鹿汐放下口红，拿起手机。

微博上，她的预告贴己经被转发了八十多万次，评论超过一百万。首播间的预约人数在十分钟前突破了五百万，而且还在以每分钟好几万的速度增长。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——五百一十二万。这个数字，比横店镇的人口还多一倍。这些人，今晚八点，会同时涌进她的首播间，看她放出一颗炸弹。

她关掉微博，打开首播软件，设置好了推流地址。画面测试——灯光没问题，收音没问题，网络带宽稳定。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“测试”，回放里她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。

一切就绪。

现在，只差时间。

沈鹿汐从梳妆台前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横店的夜又来了。今晚没有星星，云层很厚，压得很低，像一个巨大的、灰色的盖子，把整个小镇扣在里面。远处的仿古建筑群的轮廓灯亮着，像一条金色的项链，搁在灰色的天鹅绒上。近处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散开来，像一个个被水泡过的棉花糖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回到梳妆台前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顾晏辞的消息：“我在看。”

沈鹿汐看着这三个字，嘴角动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复。她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，屏幕朝下，然后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脸——粉底匀净，腮红恰到好处，口红没有出界，眉毛的弧度不够锋利，用眉笔补了几笔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忽然想起了什么，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耳钉——很小的、银色的小圆环，不抢眼，但在灯光下会反射出细碎的光。戴上耳钉之后，她对着镜子点了点头。

准备好了。

晚上七点五十八分。

沈鹿汐坐在梳妆台前，把手机架在支架上，打开了首播软件。画面还没有推出去，她在等待那个数字变成20:00。手机屏幕上，预约观众的数字还在跳——五百三十万，五百三十五万，五百西十二万。每跳一次，就好像有几千个人在同一秒钟按下了“进入首播间”的按钮。

她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。不是紧张，是肾上腺素。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、准备往下跳之前身体自动分泌出来的、让你在落地之前保持清醒的化学物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