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浣衣局遇险，贵妃发难

苏婉清踩着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跨进浣衣局的朱红木门时，一股混杂着皂角苦涩、潮湿衣料霉味和冰水寒气的气息劈头盖脸裹了过来。院中空旷，横七竖八架着数十根竹竿，上头挂满了浆洗过的各色宫装，被呼啸的朔风吹得猎猎翻卷，像一群没了生气的彩色纸人。十几个穿着灰布粗衣的宫女蹲在院中央的柏木大桶边，双手泡得通红，浸在冰碴子还没化净的水里搓着面料厚重的冬装，冻得嘴唇青紫，连呵出的白气都打着颤，一不小心就落进水里，晕开一小片涟漪。

廊下的暖炉边围坐着个穿青缎比甲的胖嬷嬷，正嗑着瓜子，三角眼斜斜扫过来，“啪”地吐了个瓜子壳正好落在苏婉清脚边，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：“哟，这就是春喜姑姑送来的苏婉清？果然是罪臣之女，生得倒是一副狐媚子模样，难怪要被打发到浣衣局来磨性子。”

苏婉清垂着眼，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个礼，语气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：“奴婢苏婉清，见过张嬷嬷。往后劳嬷嬷多指教。”

“少跟我来这些文绉绉的虚礼。”张嬷嬷“哼”了一声，扭着肥得像水缸似的腰走到她面前，粗粝的手指狠狠戳了戳她的肩膀，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戳得一个趔趄，“我可告诉你，浣衣局不是你以前当大小姐的尚书府，容不得你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。每天卯时起亥时歇，要洗三十件宫装，少一件，或是有半分褶皱，仔细我揭了你的皮！”

旁边蹲着个瘦小的宫女，偷偷抬眼扯了扯苏婉清的衣角，飞快冲她使了个眼色，示意她别顶嘴。苏婉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，声音依旧平静无波：“奴婢记住了，多谢嬷嬷教诲。”

见她这么识趣，张嬷嬷反倒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没了找茬的兴致，冷哼一声转头对着旁边的小太监尖着嗓子喊：“去，把今天刚送来的柳贵妃的云锦宫装拿给她！那可是娘娘明天要穿去参加太后寿宴的衣服，半分差错都不能有，要是弄脏了一点，你们俩都得跟着陪葬！”

那小太监吓得一哆嗦，连忙跑进去捧了个朱红漆木盘出来，上头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烟粉色的云锦宫装，料子上绣着缠枝西番莲纹，每一片花瓣上都缀着细碎的米珠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珠光，一看就是江南织造局赶了小半年才绣出来的珍品，价值千金都不为过。

苏婉清伸手接过，指尖刚碰到冰凉滑腻的云锦料子，就听见张嬷嬷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：“这衣服金贵，不能用搓衣板，只能用手轻轻揉，也不能用皂角，得用去年存的梅花瓣泡的雪水才行。洗坏了，就算你有十条命也赔不起！”

“是，奴婢知道了。”苏婉清抱着衣服走到木桶边，刚要蹲下，就看见刚才给她使眼色的小宫女凑了过来，压着嗓子飞快地说：“你小心点，张嬷嬷是柳贵妃的远房表姑，最是势利眼，刚才春喜姑姑走的时候特意跟她嘱咐了要‘好好关照’你，这衣服她分明是故意分给你的，你可千万别出错。”

“多谢你提醒。”苏婉清对着她弯了弯唇角，笑的时候左边脸颊露出个浅浅的梨涡，看着格外软和，“我叫苏婉清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我叫小桃。”小桃挠了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，“我来浣衣局两年了，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我，这里的规矩我都熟。”

两人正说着话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，一个穿着半旧青布棉袄的泼皮晃悠着溜了进来，手里拎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，一边走一边喊：“娘！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，刚从御膳房外头买的！”

张嬷嬷看见他，脸色瞬间变了，连忙迎上去，狠狠拧了他一把，压着声音呵斥：“你怎么进来了？浣衣局是后宫禁地，你一个外男能随便来的吗？要是被巡夜的侍卫看见了我可就完了！”

“怕什么，现在大家都在低头洗衣服，谁管我啊。”王二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，贼溜溜的眼睛扫过院中的宫女，最后落在苏婉清身上，眼睛瞬间首了，口水都差点流下来，“娘，这新来的宫女长得挺好看啊，哪个宫的？以前怎么没见过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