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寒衣入掖庭，朱墙埋白骨

隆冬的朔风卷着碎雪往人脸上砸，像淬了冰的小刀刮得皮肤生疼，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。

苏婉清跟着押解的太监踏上掖庭门槛的那一刻，脚上的粗布棉鞋早被雪水浸得透湿，脚趾头冻得麻木，几乎没了知觉。她身上套着罪臣家眷统一发配的灰蓝色粗布囚衣，洗得发白的布料硬邦邦的，磨得锁骨发疼，怀里却紧紧抱着唯一一件母亲生前亲手给她做的素白棉服，脖颈贴身处挂着的半块龙纹玉佩隔着层层布料，还传着点微弱的暖意，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念想。

“都给我站好了！”

尖细的呵斥声刺破风雪，管事嬷嬷李嬷嬷手里攥着根黝黑的戒尺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底下十几个刚被送进来的罪奴，目光落在苏婉清那张清艳的脸上时，顿了顿，嗤笑出了声：“哟，这不是吏部尚书家的大小姐吗？往日里前呼后拥的，怎么也有落到咱们掖庭的一天？”

苏婉清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碎雪，冻得微微发颤，声音却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情绪：“嬷嬷说笑了，罪臣之女，担不起什么大小姐的称呼。”

李嬷嬷挑了挑眉，倒没想到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么识趣，没像以往那些罪臣女眷哭哭啼啼的，抬手用戒尺点了点她：“既然知道自己是罪奴，就该懂咱们掖庭的规矩。这地方不养闲人，你以后就负责西偏院的夜香清运，每日寅时之前必须收拾干净，晚一刻，仔细你的皮。”

旁边站着的几个老宫女闻言都窃笑起来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，一句句都扎人得很：

“倒夜香？这可是咱们掖庭最苦的差事，往常都是那些粗笨的老婆子才干的，这娇滴滴的大小姐细皮嫩肉的，能扛得住？”

“扛不住也得扛，谁让她是罪臣之女呢？苏家满门抄斩，她能留条命就己经是祖宗保佑了，还敢挑三拣西？”

“我瞧她长得这么周正，说不定哪天就被哪个主子看上了，飞上枝头变凤凰呢？”

“得了吧，罪臣之女的身份摆在这里，就算再好看也不过是个贱奴，哪个不要命的主子敢要？”

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往耳朵里钻，苏婉清却像是半分都没听见，只是微微颔首，声音恭顺：“奴婢知道了，多谢嬷嬷安排。”

李嬷嬷见她半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，倒觉得没趣，挥了挥手：“都去分配住处，今晚好好歇着，明天就开始上工，谁敢偷懒耍滑，仔细我剥了你们的皮！”

苏婉清把怀里的棉服抱得更紧了些，跟着领路的小宫女七拐八拐，走到了最偏的一间土坯房里。屋子里生着个快要熄灭的炭盆，冷得跟冰窖没什么两样，大通铺上己经住了西个宫女，见她进来，都抬着眼打量她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轻蔑。

领路的小宫女指了指最靠门口的那个铺位，语气不耐烦：“你就睡那儿，晚上记得把门关好，冻着了没人管你。”说完转身就走，门被甩得“哐当”一声响，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。

苏婉清走到那个铺位前，铺着的草席硬邦邦的，还带着潮气，她刚要把怀里的棉服铺上去，旁边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圆脸宫女突然伸手，一把拽住了棉服的衣角，用力一扯，就抢到了自己手里。

“这棉服料子摸起来还不错，归我了。”那宫女斜着眼打量她，语气里满是不屑，“我叫翠红，是这屋里的老大，以后你在这里，吃的穿的都得先孝敬我，知道吗？”

苏婉清抬眼看向她，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：“还给我。”

翠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哈哈大笑起来，对着旁边几个宫女挤眉弄眼：“你们听听，她还让我还给她？一个刚进来的罪奴，也敢跟我这么说话？我看你是没搞清楚这屋里谁做主！”

旁边的宫女也都跟着附和，语气里满是讨好：

“就是，翠红姐可是李嬷嬷面前的红人，你一个新来的，给翠红姐一件棉服怎么了？那是你的福气！”

“识相点就赶紧讨好翠红姐，不然以后有你苦头吃！”

“我看她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，翠红姐，给她点颜色看看！”

翠红得意地把棉服抱在怀里，挑眉看着苏婉清，下巴抬得老高：“听到没有？赶紧给我磕头认错，说不定我还能赏你两件破衣服穿，不然的话，明天你就别想起来干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