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打断骨头连着筋

陈志强把秤往墙边一靠，伸了个懒腰：“耳朵嗡了一天，终于清净点。”

陈小妹合上本子，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：“今天这套一换，人心全露出来了。”

她说着抬头看陈娟：“接下来，还继续这么收？”

陈娟没立刻答，反而把院门关上，插好门闩：“明天收不收，先放一放。”

陈志强愣了一下：“停？”

“缓一口气。”陈娟说，“今天动静够大了，再往前推，容易起反弹。”

陈志强想了想，点头：“也是，外头那帮人还没完全聚起来。”

话刚落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。

不是敲门，是街口那边有人争起来了。

声音越传越近。

“你说清楚，你那钱到底给谁了！”

“我都说了给了，你还要我怎么说？”

“你给谁了？人呢？”

几句话一冲一撞，明显带着火气。

陈小妹站起来：“这是谁家？”

陈志强往外听了一下：“像是隔壁巷子刘家。”

陈娟已经走到门口，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
巷子口围了一圈人。

中间站着一个女人，头发有点乱，脸色发白，正是刘家媳妇——刘秀英。对面站着个瘦高男人，脸红脖子粗，一直往前逼。

“你再说一遍，钱去哪了？”男人咬着牙。

刘秀英声音发抖：“我已经说了，我借出去了。”

“借给谁？”男人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“给我娘家那边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小。

周围人开始议论。

“又是娘家。”

“这都第几回了。”

“这回数额还不小。”

男人一听这话，脸色更难看：“你拿我攒的三百块，连个招呼都不打，就送回娘家？”

刘秀英急了：“不是送，是借！”

“借？”男人冷笑，“借了几次了？哪一次回来过？”

这话一出，周围人都不说话了。

空气有点僵。

陈志强低声说：“这事要闹大。”

陈小妹皱眉：“三百块，在现在可不是小数。”

就在这时，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听说她娘家那边，是要给人凑彩礼。”

这句话一出来，火一下子就点着了。

男人往前一步，声音压得发狠：“你拿我的钱，去填你娘家的坑？”

刘秀英被逼得后退一步，声音发颤：“我弟那边真的没办法了……”

“没办法就来找我？”男人指着自己，“我欠他们的？”

周围有人开始劝：“别动手，好好说。”

“都是一家人……”

“闹大了不好看……”

刘秀英忽然转头，看见站在门口的陈娟，像是抓到什么，急急喊了一声：“娟子，你说句话！”

这一声，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。

陈志强眉头一皱：“她怎么把你扯进来？”

陈娟没退。

她走出门口，站在一边，没有往人群中间挤。

男人看了她一眼，语气还算压着：“这事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
刘秀英却急得不行：“她知道，她肯定明白！”

她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娟子，你说，我帮娘家有错吗？”

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这个问题，谁都不好接。

陈志强低声说：“这话不好答。”

陈娟看着刘秀英，语气很平：“你帮不帮，是你的事。”

刘秀英一愣。

男人却立刻接上：“听见没有，她都这么说了。”

刘秀英脸色一白：“可这是我家……”

“你家？”男人打断她，“钱是谁挣的，你心里没数？”

刘秀英嘴唇抖了抖，说不出话。

周围人开始有点偏向一边。

有人小声说：“她这回做得确实过了。”

“借可以，不能一声不吭。”

“男人心里肯定不舒服。”

气氛一点点压下来。

刘秀英眼泪掉下来，却没再哭出声。

她忽然低声说：“那我把钱要回来。”

男人盯着她：“你要得回来？”

刘秀英没答。

这个沉默，比任何话都重。

陈小妹在旁边轻声说：“这钱，悬。”

陈志强点头：“十有八九回不来。”

就在这时，巷子口又有人跑过来。

是个年轻小伙，气喘吁吁：“刘家嫂子，你娘家那边出事了！”

所有人一愣。

刘秀英脸色一变：“什么事？”

“你弟那边，本来说好的亲事，人家又涨价了，现在闹起来了！”

这话一落，空气一下子炸开。

有人低声骂了一句：“这不是一个坑接一个坑。”

男人脸色彻底沉下来：“听清楚了没有？你把钱扔进去，就是这个结果。”

刘秀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，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
陈娟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说话。

这种时候，说什么都轻。

人群慢慢散开。

有人摇头，有人叹气，还有人边走边议论。

男人最后看了一眼刘秀英，没再吵，转身走了。

刘秀英站在原地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蹲下去，捂住脸。

陈小妹轻轻吐了一口气：“这事，收不住了。”

陈志强看着她：“这就是刚才那帮人想干的事。”

陈志强把院门重新拴好，回头看了一眼：“这事今晚消停不了。”

陈小妹把桌上的碗收进盆里，顺手把灯芯挑亮了一点：“她那边要是真去要钱，肯定要吵一圈。”

陈志强坐下，往椅背一靠：“要得回来才怪。”

他说完看向陈娟：“你刚才没多说，是怕她顺着你往下借话？”

“她已经在借了。”陈娟说。

她把账本收起来，放到柜子里：“再多说一句，她就敢当着人说，是我让她去要。”

陈小妹停了一下，皱眉：“她能这样？”

“急的时候，人什么都能说。”陈娟语气平稳，“她现在最缺的，是一个能替她兜底的人。”

陈志强轻轻哼了一声：“这种底，谁兜谁倒霉。”

话音刚落，门被敲了两下。

不是白天那种试探，是急。

陈志强起身去开门，刚拉开，刘秀英就站在门口，眼睛红得厉害，头发也乱了。

“我……我能进来吗？”她声音发哑。

陈志强没立刻让开，看了她一眼：“这么晚，有事就在这儿说。”

刘秀英愣了一下，明显没料到会被挡在门口。
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更低：“我想跟娟子说两句。”

陈志强侧头看了陈娟一眼。

陈娟点了一下头：“让她进来。”

刘秀英进门的时候，脚步有点虚，像是一路跑过来。

她刚站稳，就开口：“我刚才回去问了，我娘家那边……钱拿不出来。”

陈志强一点也不意外：“预料之中。”

刘秀英急得不行：“他们说，再拖一阵，说那边亲事还在谈……”

“还在谈，就还会涨。”陈小妹接了一句。

刘秀英一下子噎住，眼泪又掉下来：“那我怎么办？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陈志强看着她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刘秀英抬头看陈娟，声音发颤：“我想……先把这三百补上。”

这话一出，屋里气氛立刻变了。

陈志强直接笑了，笑意很冷：“补？你拿什么补？”

刘秀英急急说：“我可以慢慢还，你们先借我一点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陈志强已经摇头：“这事你别往我们这边想。”

刘秀英脸一下子白了：“我不是白要，我真的会还。”

陈小妹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，眼神有点复杂。

陈娟开口：“你先坐下。”

刘秀英坐下的时候，手还在抖。

陈娟看着她：“你现在急着补钱，是怕你男人那边过不去。”

刘秀英点头：“他已经不说话了，比吵还吓人。”

“那你补上这三百，他就能不算？”陈娟问。

刘秀英一愣，嘴唇动了动，说不出话。

陈志强在一旁插了一句：“他不是只算这三百。”

刘秀英低下头，声音很小：“我知道……”
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
陈娟继续说：“你现在有两件事，一件是钱，一件是人。”

刘秀英抬头看她。

“钱你拿不回来，人那边已经起了疙瘩。”陈娟说，“你要先想清楚，先顾哪一头。”

刘秀英声音发紧：“能不能两边都顾？”

陈志强摇头：“想得太好。”

陈小妹这时候开口了，语气比平时轻一点：“你现在再去找你娘家，他们只会继续拖你。”

刘秀英急着解释：“他们不是故意的，他们那边也难……”

“难归难，结果你已经看见了。”陈小妹说。

她没有提高声音，但话落得很实。

刘秀英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那我不管他们了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陈志强看了她一眼：“说得轻，做起来难。”

刘秀英抬起头，眼神有点乱：“那你们告诉我，我还能怎么做？”

屋里一时没人接话。

这种问题，说轻了没用，说重了容易翻脸。

陈娟看着她，语气不急：“你先回去。”

刘秀英一愣：“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”陈娟说，“回去把话说清楚。”

“怎么说？”刘秀英问。

“把你借钱这件事，自己认下来。”陈娟说。

刘秀英脸色一变：“那他肯定更生气。”

“已经生气了。”陈娟说，“你再拖，只会更重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陈志强低声补了一句：“拖久了，他心里那笔账，会越算越大。”

刘秀英手指攥紧了衣角，声音发抖：“那钱……”

“钱的事，后面再说。”陈娟说，“先把人稳住。”

刘秀英抬头看她，像是想再确认一遍。

陈娟没有改口。

她沉默了几秒，慢慢站起来：“我试试。”

走到门口，她又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：“娟子……要是他还是不肯呢？”

陈娟看着她，语气很平：“那你再来找我。”

刘秀英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
刘家那边先是门板响了一下，像是有人用力推开，接着就是压低的争执声，一句一句，听不全，却能听出火气没散。

陈志强坐在门口台阶上，手里拿着根竹签，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：“她要是真按你说的去认，这一晚不好过。”

陈小妹靠在门框边，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：“不认更不好过。现在是闹在外头，拖久了，就全压在屋里。”

她说完，转头看陈娟：“你刚才没把话说死，是留着后手？”

陈娟没有直接答，反而问了一句：“你觉得她会怎么说？”

陈小妹想了想：“她刚才那样子，心已经慌了，回去多半会先软，说几句好听的，把火压下去。”

陈志强接上：“然后再慢慢拖。”

“拖不住。”陈娟说，“她男人不是糊涂人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陈志强把竹签一丢，站起来：“要不要过去看一眼？”

“你过去能做什么？”陈小妹看他。

“至少别真动手。”陈志强说。

“动不动手，不在你。”陈娟说。

她语气平稳，却让人冷静下来。

就在这时候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更重的动静，像是凳子被踢翻，紧接着有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。

陈小妹皱眉：“还是闹起来了。”

陈志强已经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闩上：“我去看一眼。”

陈娟没有拦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别插话。”

陈志强点了点头，开门出去。

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陈小妹坐下来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：“这事要是压不住，明天整个巷子都得议论。”

“已经在议论。”陈娟说。

“那她以后日子难过。”陈小妹叹了一口气。

“现在就不轻松。”陈娟说。

她话刚落，门口有脚步声，陈志强回来了，脸色有点沉。

“情况怎么样？”陈小妹问。

“没打起来。”陈志强说，“但气氛不对。”

他走进来，把门关上：“她刚进去，就直接说是她自己做的决定，没推给娘家。”

陈小妹一愣：“她真这么说？”

“嗯。”陈志强点头，“她男人一开始还顶着，后来反倒不说话了。”

“那是压着火。”陈小妹说。

“对。”陈志强坐下来，“那种不说话，比吵更难处理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，又说：“她还提了一句，说钱会慢慢补。”

陈小妹皱眉：“这句说得早了。”

陈娟点了一下头：“她急着把事情往钱上收。”

“可这事已经不只是钱。”陈志强说。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过了不久，门又被敲响。

这一次不急，但很沉。

陈志强看了一眼陈娟，走过去开门。

门外站着刘秀英的男人，刘建国。

他脸上没有刚才那种火气，反而显得有点冷。

“我能进来说两句吗？”他开口。

陈志强侧身让开：“进。”

刘建国进屋之后，没有坐，站在屋中间，看了三个人一眼，才说：“她刚才来过你们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