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万籁俱寂。
夜色浓稠如墨,唯有天际几点疏星和远处清军大营零星的篝火,勉强勾勒出黑暗的轮廓。
白日里厮杀呐喊的战场,此刻仿佛陷入了死亡的沉睡,只有夜风拂过荒草与残旗,发出萧瑟的呜咽。
吴三桂大营,经历了一整日徒劳无功的进攻和惨重伤亡后,关宁军上下疲惫不堪。
大多数士兵裹着单薄的毯子,挤在简陋的营帐或篝火旁,昏昏欲睡。
巡逻的士卒也耷拉着眼皮,脚步拖沓,只盼着这难熬的夜晚快点过去。
突然——
“杀啊——!”
“明军袭营!明军袭营了!”
震天的喊杀声、尖锐的锣鼓声、还有无数火把骤然亮起的光芒,如同平地惊雷,在东侧营栅外猛地炸响。
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晃动,箭矢破空之声骤密,甚至隐约传来火铳的爆鸣!
“敌袭!是明军!” “快起来!抄家伙!” 关宁军营瞬间炸开了锅。
刚刚还昏昏欲睡的士兵们惊跳起来,慌乱地寻找兵刃和衣甲,军官的呵斥声、士兵的惊叫声、伤兵的哀嚎声混成一片,原本沉寂的营地顿时乱作一团。
中军帐内,和衣而卧的吴三桂几乎在第一时间被亲兵唤醒。
他冲出帐外,只见东侧火光冲天,喊杀声震耳欲聋,影影绰绰似有大量明军正在猛攻。
“大人!明军趁夜偷袭!攻势甚猛!”一名满脸烟灰的偏将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。
吴三桂脸色阴沉,但他并未立刻慌乱。
多年的戎马生涯让他养成了在危机中保持冷静的习惯。
他侧耳倾听片刻,又仔细观望火光和喊杀声的分布,眉头渐渐蹙起。
“传令各营,”吴三桂的声音冰冷而果断。
“严守营栅,弓弩火器戒备,无本帅将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追击!速派快马,将明军夜袭我营之事,飞报鳌拜大人!”
他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,关宁军虽然初时慌乱,但在军官的弹压下,很快依托营栅组织起了防御。
箭矢和零星的铳弹向营外火光处倾泻,但想象中的大规模攀爬突袭并未发生。
那些呐喊的“明军”似乎只在远处虚张声势,并未真正靠近。
吴三桂心中疑窦更甚,这偷袭,雷声大,雨点小,颇不寻常。
几乎就在吴三桂接到东侧遇袭消息的同时,一名关宁军信使也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鳌拜的中军大帐外。
“报——!鳌拜大人!我军营寨遭明军大股部队夜袭!火光冲天,杀声震野,请大人速发援兵!”信使语气急切,带着惊恐。
鳌拜刚刚被亲卫叫醒,正披着甲胄,闻言浓眉一挑,走到帐外。
他望向吴三桂大营方向,果然看到那边火光晃动,隐约有喧嚣声传来。
但他脸上并未露出多少惊慌,反而闪过一丝不耐和轻蔑。
“明军?夜袭吴三桂?”鳌拜哼了一声。
“孙世振小儿,白日里龟缩不出,夜里倒学会咬人了。不过,也就敢挑软柿子捏!”
在他看来,明军选择攻击连日来伤亡惨重、士气低落的吴三桂部,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。
自己麾下八旗劲旅军容严整,明军绝不敢前来捋虎须。
“传令下去,多派几队斥候,靠近吴三桂大营探查,务必弄清明军虚实。另,令我军各营加强警戒,但没有本将命令,不得妄动,更不许出营!”鳌拜沉声下令。
他并不打算立刻派兵去救吴三桂,一来黑夜之中情况不明,容易中伏;二来,让吴三桂再消耗消耗明军,或者让明军再削弱一下吴三桂,在他看来并非坏事。
八旗大营因这道命令而稍稍绷紧了弦,巡逻队增加了,但整体并未进入最高战备状态。
连续多日的“观战”,让许多八旗军官和士兵都产生了懈怠心理。
他们看着汉军在前面流血拼命,早已将自己置于安全之地。
加之出征以来,摄政王多尔衮严令不得随意劫掠,这让习惯以战养战、靠劫掠获取财物和发泄的八旗兵们倍感憋闷和无聊,夜晚的戒备自然也难免松懈,尤其是位于大营侧后方的马场区域。
这里是八旗军战马集中圈养之地,数以千计来自蒙古和辽东的良驹在此休憩。
照看马匹的多是辅兵或包衣奴仆,真正的战兵很少在此驻守。
白日里战马被骑兵骑乘或备用,夜晚则卸去鞍具,在简易的木栏围场内休息。
因为位于大营靠后位置,前方又有层层营帐和兵马拱卫,这里的守卫更是稀疏,只有寥寥几队人巡逻,大多也倚着草料堆打盹。
他们根本不会想到,会有一支致命的敌军,如同暗夜中的毒蛇,已经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前方营盘和哨卡,潜行到了他们的眼皮底下。
孙世振亲自率领的两千精锐,人人衔枚,马蹄包布,如同鬼魅般在黑夜的掩护下,沿着白天早已侦察好的、避开清军主要哨位的荒僻路径,成功渗透到了八旗大营的侧后方。
他们伏在一片低洼的草丛中,前方不远处,就是规模庞大的清军马场。
木栏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稀可见,甚至能听到马匹偶尔的响鼻声和走动时地面的轻颤。
孙世振伏在草丛中,锐利的目光扫过马场。
守卫果然松懈,几堆篝火旁只有零星人影晃动,巡逻队的脚步声许久才响起一次。
他抬起手,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。
身后的士兵悄然取出背负的陶罐,里面装满了粘稠的黑褐色火油。
另有数百名强弓手,将浸透了火油的布条缠绕在箭簇上。
时间,一分一秒过去。东面吴三桂大营方向的喧嚣声隐约传来,似乎正是最激烈的时候。
孙世振眼中寒光一闪,猛地挥手!
“放!”
嗖嗖嗖——!
数百支火箭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点燃,划破漆黑的夜空,如同骤降的火雨,精准地落向马场的不同区域,尤其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干草料堆、简易的马棚顶!
与此同时,数百名掷弹手猛然跃起,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火油罐掷向马场木栏内侧、马群密集处。
“啪嚓!”“轰!”
陶罐碎裂声与火焰爆燃声几乎同时响起,粘稠的火油遇火即燃,瞬间引燃了草料、木栏、马棚,火箭更是点燃了马匹的鬃毛、尾巴,以及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!
冲天大火,毫无征兆地在八旗军马场中心猛地腾起!
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顷刻间便连成一片炽热的火海!
“着火了!马场着火了!”
“敌袭!有明军!”
“救火!快救马!”
凄厉的警锣声、惊恐的呼喊声、马匹受惊后痛苦的嘶鸣和疯狂践踏冲撞的声音,瞬间撕破了八旗大营后方的宁静,也彻底淹没了远方吴营方向的喧嚣!
“什么?!”中军帐内的鳌拜听到后方传来的巨大混乱和冲天的火光,猛地冲出大帐,当他看到马场方向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烈焰时,脑袋“嗡”地一声,如遭重击!
他瞬间明白了——明军的真正目标,不是吴三桂,而是他鳌拜,是八旗军的命根子——战马!
“中计了!快!全军戒备!立刻上马,追击偷袭明军!其余人,快去马场救火!救马!”鳌拜须发戟张,暴怒如狂狮,嘶声怒吼着下达命令。
整个八旗大营彻底乱了套,军官咆哮,士兵奔跑,号角乱鸣。一部分骑兵仓促上马,朝着火焰腾起的方向追去。
但黑夜茫茫,火光和浓烟干扰了视线,混乱中根本难以辨明敌军踪迹和方向。
更多士兵则惊慌失措地冲向马场,试图扑灭那似乎要吞噬一切的烈焰,从火海中抢救出宝贵的战马。
然而,火油引发的大火岂是那么容易扑灭的?
尤其是受惊的马匹在火场内疯狂冲撞,反而将火势带得到处都是。
无数战马在烈焰中哀鸣倒地,烧焦皮毛的臭味弥漫夜空。
当黎明第一缕微光勉强照亮大地时,马场的大火才被渐渐控制住,但景象已惨不忍睹。
大片焦黑的土地,烧成骨架的马棚,堆积如山的、化作白灰的草料,以及……一具具或焦黑蜷缩、或重伤濒死、或受到严重烧伤惊厥无法站立的战马尸体。
清点损失的结果,让鳌拜眼前发黑,几乎晕厥——超过一半的随军战马在此次夜袭中被烧死、重伤或严重受惊暂时无法使用!
这对于极度依赖骑兵机动和冲击力的八旗军来说,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!
“孙!世!振!”鳌拜咬牙切齿,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杀意。
但环顾四周的混乱与损失,他心中那无法遏制的暴怒,在无处宣泄的憋闷中,不由自主地、恶狠狠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——吴三桂!
若不是他吴三桂连日前线作战不利,损兵折将,岂会让明军有余力发起如此大胆的偷袭?
若不是他吴三桂营盘混乱,遇袭时喧嚣震天,吸引了注意力,明军岂能如此顺利潜入我方腹地?
甚至……鳌拜心中陡然冒出一个更阴暗的念头:这吴三桂,会不会是故意放任,甚至……暗中勾结?
这个念头一起,便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。
看着马场废墟和哀鸣的战马,再看看自己麾下那些因失去坐骑而士气大跌、满脸怨气的骑兵,鳌拜的目光,缓缓投向了远处吴三桂大营的方向。
那营地,似乎刚刚平息了“遇袭”的混乱。
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想法,在鳌拜因暴怒和损失而发烫的脑海中,逐渐成形。
以上为《大明风骨:我成了崇祯托孤人》第 345 章 第221章 火焚马场,裂痕骤深 全文。清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